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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循循善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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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与幸郎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妙又不可言说的平衡。

那天的对话只是心情低落和朋友闲聊后无厘头的产物,我没想着当真,但也没忘。没有达成共识的抚慰犬过家家游戏,幸郎倒也没有特别热衷,只不过和我相比,他时不时冒出来的主动抚慰许可就让他显得十分乐在其中。

主动抚慰许可听起来很奇怪吧。

我也这么觉得。

但我国文课成绩在班级里说下游都有些勉强,能找出这种词语的排列组合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正常人当然不会把同学当狗,也不会求着别人把自己当狗。

所以我和昼神幸郎名义上主从关系的落实往往以他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可以xxx”开始,到我姑且看在义理的情面上点头,再到具体带着距离感的实施结束。

一开始他是在大清早给我发了句:“早上好,今天听说是个大晴天哦,你可以摸摸抚慰犬的头,应该对缓和心情有所帮助。”

被闹钟吵醒脑子还在梦里漫步而眼睛已经先一步踏入现实中的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因果关系。

到了中午,我在老地方碰见他。

幸郎一如既往地趴在栏杆上吸他的香蕉牛奶,从语气到表情都和平时差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

那不合常理的半秒,让我在诡异的迟疑中问出了:“我可以摸摸抚慰犬的头吗?”这句话。

我看到他叼着空奶盒从善如流地露出一个踏实的表情,一米九几的庞然大物紧随其后在栏杆上滑了过来。

当然,附赠他那颗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棕褐色的脑袋。

“请吧。”他表现得非常大方。

但以我的动作力道而言,那种摸头只能算是草草了事,并不标准。

诸如此类的,还有「你可以对抚慰犬说说自己的心情」、「你可以让抚慰犬去小卖部的时候顺便带一盒草莓牛奶」、「你可以用力揉一下抚慰犬来释放压力」等等。

我照本宣科地对他说着自己的心情,在得到草莓牛奶时摸摸口袋掏出硬币报销成本的同时不忘支付跑腿费,自然也不敢真的把一位男高中生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弄得太乱。

幸郎总是包容地笑着,或是露出果然如此、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这场拙劣的过家家有些流于形式,到后面都说不清到底是谁在陪谁玩。

不过偶尔我也会感叹这样也不赖。

具体表现在我听他说话时那比脖子酸先一步到达的手。

幸郎的手掌很大,大概是偏干爽的类型,我常常闻到一股清淡的香气从脖子后面绕过来。那是小雏菊护手霜的味道。

他会在聊天时帮忙托一下脑袋。这得到了我的夸奖。

“你要是能在别的时候也这么放松就好了。”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无奈,不过很快又煞有介事地进行感慨,“毕竟在意太多,就没有意义了嘛。”

我吸了一口奶,没说话,只有眼睛动来动去地观察着他。

幸郎笑起来有两种模式,眼睛弯起来的时候表情爽朗、整体上十分松弛,没那么弯的时候只在嘴角噙着一点可以称之为友善的弧度,但被注视的人依旧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看向自己的。

此刻他是第一种。

“被安慰的人不好好对待的话啊——抚慰犬也会觉得很失落的。”他过分做作地叹了口气,没能得到我的捧场。

我说青春期一米九男高应该不会把自己嬷成女同学的抚慰犬的。

他听完也不恼,只是笑笑。

“大概真的有这么回事吧。”他很无所谓地看了眼视线正前方的树梢,很快又把目光转了回来,看向我的眼睛没有那么弯也没有那么平,不像在笑,只是一种略显愉悦的心情。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愉悦什么。他真难懂。

我又吸了口牛奶,可惜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奶盒被嗦出很干瘪的声音。

幸郎把手伸过来,却不是掌心朝上,而是在我的头顶落下来,用大拇指压着头发搓了搓。

一米九大个子的臂展拉出来应该是相当惹眼的,但他毫不在意,就那样一边撑着脸一边旁若无人地搓着我的脑袋。

“但是他们应该不会懂青春期没烫过头的黑发女高的沮丧心情,”他一边说一边自我表扬,“所以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比他们更胜一筹。”

我看着他,没说话。

幸郎的力道很轻,却很难反抗。而且那好脾气的语音语调还让我觉得他是在搓小狗。

抚慰犬无视指令自己行动了算什么事。我没忍住在心里嘀嘀咕咕,但最后还是没说话。

风掀着樟树的顶盖,在阳光下摩挲出沙沙的轻响。

金色叶片翻飞。太阳的温度,雏菊的香气。幸郎的手是不算轻也不算沉的重量。

我默许了。

这样的自作主张算是特例,幸郎很少这么干,在他发起的过家家里他一直非常遵守自己制定的规则。

除了不知何时起替代掉「抚慰犬」的「我」。

时间长了,我觉得这场过家家游戏的主从关系渐渐模糊了起来。

照理说我才应该是发号施令的人,为什么看上去总像是我在被抚慰犬引导着给出指令来完成抚慰犬的指令。

光来对我迟来的忧虑发表了一番看法。

“在本来就不正常的关系里思考正常的关系,就算是脑子缺根筋也该差不多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吧。”他很是无语。

我觉得他在骂我。

琢磨着幸郎的过家家游戏,分手所致的消沉存在感日渐稀薄,但我的学业并没有因它存在感的消失而好起来。

是的。

因为我的国文挂科了。

我不仅挂了,还因为在读写汉字的填空题里写了幸郎的名字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训了五分钟。

被打了个一个大大√的卷面摊在桌上,新田老师气得一句话里重复了三遍适可而止,如果可以,我想他真的会用螺丝刀把我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想说我和幸郎没有谈恋爱,但又觉得说出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所以只是沉默又拘谨地听完了训话。

那处的答案,我知道应该填入「改善」,但想着かいぜん脑子却莫名拐成了かいざいけん的读音,连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最后顺手在答题栏里写下的,是与题目完全不相关的幸郎的名字。

假期喜提一周补习,得知这个消息的幸郎笑得很不给面子。

我板起脸,故意没说话。

他极有眼色地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无比正经的神色,说:“嗯、那个,其实光来也还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严肃过头,显得很假。

挂科,匪夷所思的答卷,还背上了莫须有的恋爱关系。

光来就算要上所有科目的补习都无法让我在心理上得到被安慰的平衡。

“那这就有点难办了啊。”幸郎恢复了一贯松弛的表情,倒是根据当下情境适配了相应扭曲度的眉毛,但眉宇间根本没影的困扰很快就把他卖了个一干二净。

“诶,好严格。”他撑着脸,看似认真地感慨。

但那语气就好像在对接抛球游戏玩得稀巴烂的小狗笑着说真棒真棒一样。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所以,这就是你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吗?”一分钟后,他仰起头。

我叉腰站着,没有允许下巴被视线影响掉下去一点:“是的。”

难得对调的高度差提供了一个颇为新奇的视角,我俯视着幸郎,看他在缓慢的思考后眨了眨眼。

“该说你和光来不愧是青梅竹马吗?”他感叹道,“——在假装自己超有威慑力这一块,你们真的一模一样诶。”

“但是,”他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没有等待我的回答,只是连人带椅往后挪了一点,然后在嘎吱的摩擦声中缓缓站了起来。

发旋变成刘海,又变成下巴,棕褐色的卷发在一瞬间离我很近,又在下一秒离开我的鼻尖,向上生长。

窗外,天际飘着昏沉沉的霞光。

教室没有开灯,夕阳穿透玻璃洒进来,把桌椅和地板照出一种粗糙的光泽,我却觉得屋檐下的世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天地更暗了。

因为昼神幸郎站在我的面前,像一堵墙。

尽管这堵墙并没有打算直挺挺地站着,只是没骨头似的垮着肩膀,还为了照顾我的脖子垂下了自己的脑袋,看上去十分慵懒,但他颇具存在感的身高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刺激到了我。

我从旁边拉过光来的椅子,站上去。

目之所及处的高墙再次变成毛茸茸的脑袋,天地被拔高的视野拉得宽广,在远处的楼宇间凝缩成不算平直的地平线。

余光中,有晚霞、有街道、有模糊的人影,一切景致在窗框后延伸、舒展、包罗万象,辽阔得像一场梦。

幸郎倚着身后的课桌,仰头看过来,双手就那样松弛地搭在大腿上放着。

摊开的眉毛下是一双好脾气的眼睛。

“啊、这样一来……”他倚着桌子,很快露出投降的神色,点点头,承认道,“我确实没什么办法了。”

和那温厚的棕色四目相接的瞬间,我忽然理解了拓人的敌意从何而来。

幸郎确实什么都没有干,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人。眉宇间没有一丁点能称得上尖锐的气质,像是云,坐在那可以任人裁剪,可当你真的举着剃刀准备开干的时候,又会发现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一头熊,一头收着爪子卸掉了攻击性没想着干些什么的熊。

人说你不许笑,他就好脾气地收起笑。

人说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他就仰起头,慈蔼地看着人上上下下忙活。

最后非常捧场地说上一句真棒真棒,人你好厉害啊,把我制服了。

幸郎说着那还真是难办啊,但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把拓人对自己的敌意放在眼里过吧。只是三年级的一位学长,只是好友青梅竹马的一任男朋友,说到底,就是不重要的路人。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那种好脾气的温厚,都不过是因为不甚在意罢了。

至于为什么别人能在那平和的漫不经心里感受到威胁。

我想,也许那只是一种本能。

“诶——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开分析大会吗?”他完全不吃惊地惊讶着,起初似是有些头疼,但很快又被展平成一种从容的表情。

“要先下来吗?站这么高有点危险啊。”他朝我伸出手,没忘记补上一句,“我已经被成功教训到了哦。”

从语气到表情,都是一贯的昼神幸郎。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不仅没动,还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可气。

也许是因为他这个动作太过自作主张了吧。

他说不要在这种时候开分析大会啊,我偏铁了心要在此刻声讨他有问题的个人作风。

昼神同学,这时候怎么不说你可以的句式了?我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他像是没办法,叹出一口气,又往后靠回了桌子上。

“因为我,只是抚慰犬嘛。”他看了眼我脚下踩着的光来的椅子,眼睫毛垂下去,在光线不甚明朗的教室里背对窗户,让脸上出现了一片晦暗难言的阴影,但他这时候说话的语气还是很轻松的,语调介于慵懒和友善之间,带着一片夏天的温热。

只是转眼间,窗外的积云飘散了。

落日浇着晚霞,满天红光穿透了玻璃打进来,打在黑板、地面、沉默的桌椅和幸郎的脸上。

他转开脸,看向教室后排的储物柜,视线迎着张牙舞爪的霞光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还因为那家伙也没什么好的吧?他以一种出神的表情突然说。

无所谓的语气,没有聚焦的瞳孔,尽管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眉毛还是那双眉毛,这句话却因为中立的神情而显出一丝无关紧要的淡漠。

幸郎脸上的无所谓一动不动,只是像在挑拣商品一样细数着拓人的优点与缺点。

他曾趴在昼神家的沙发上满脸头疼地抱怨它们是小情侣的甜蜜苦恼二三事,现在却一字不落地将其提炼出来并复述了一遍,虽然语气温和,但就像他当初在放学路上向我推销自己一样,使用着同样中立、同样客观的语调。

他对学长评头论足的样子意外地很是嚣张。

怪不得人家对他喜欢不起来。

“都说了,那其实是同类警觉意识啊。”他颇为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没好意思跟他说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勉强装出一副稍显饱满的泰然,反问所以,然后呢。

他仰头观察了我大概有三四秒钟没说话。

我们互相对视,不知所谓地眨着眼,然后某一个时刻,他忽然心情很好地笑了。

“一起上下学、记得你的口味、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你……之类的,我做得也还不错吧?”幸郎像小孩一样伸出食指勾起我的小拇指,一米九的大体格在这时候展现了他的优势臂展,却反而因为这样没头没脑的举措生出了点幼稚,那种每当小朋友想要问家长讨要点什么而在正经下漏出来一星半点的幼稚。

披着夕阳的卷发在霞光中被烧出一种镀了金的锈色,毛茸茸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的手有点痒。

两只手都是。

但我要忍住。

在我被小孩子一样的勾手指哄骗得不知天南地北满脑子都是忍耐二字的时候,肇事犬幸郎将话自说自话地进展了下去。

要是光来在这里,一定会忍无可忍地爆着青筋吐槽“你们这群人有病吧非要踩着别人的椅子讲话!”

可惜他不在。

所以光来的椅子只能忍辱负重地被我踩在脚下,感受重心变化间似乎是幸郎摇了一下我的小指,然后听他说:“所以你觉得我怎么样?”

思绪突然在忍耐与从容之间停止了摆动,我眨了下眼,感觉蝉鸣声忽远忽近,响个不停。

“要不要继续?”他又摇了我一下。

我发现自己并不适应低头看人。

站在椅子上视野被拔得又高又广,但踩不到地,心里很不踏实。脖子也慢慢开始酸了。

“正常的女高中生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把别人当成狗的。”我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也不会被拥有虚假主从关系的抚慰犬过家家蒙蔽双眼。”

他仰着头,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哪怕你可以让我立马给你捏捏脖子?”

我木着脸说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不回这句话,只是一如既往地在摊开的眉目间铺上平缓的笑意,说:“其实不是抚慰犬也可以吧?”

“毕竟……花田学长和你一起做过的事,我们大部分都练习过一遍了,不是吗?”幸郎牵着我的小指头站起身,从容不迫地靠过来,直到我的裙摆轻轻碰到他的校服衬衫,野风从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挤了进来。

夏天灼热的气息卷上发梢,在皮肤上错开冷暖气流的微小锋面,一方凝实了落下去,另一方被扑散着抬升。

夏天实在考验人的理智。

我又想到气压的形成,想到不同纬度之间风的环流。

想到小雏菊味道的护手霜。

想到春末那个明亮又昏暗的傍晚,幸郎的发丝在呼啸而过的狂风里被揉得很乱。

但他看我的眼神,笃实又温柔。

我勾着他的食指蜷起掌心,理智被蝉鸣声叫得要化,居然觉得春天是甜的。

幸郎仰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托住了我的视线,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一种感觉。

而我很没骨气地踩了进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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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星海光来被老师批斗完拉开教室门,先是嘀咕了一嘴谁闲得没事把门给关了,然后一抬头,瞬间被自己看到的画面气到爆炸:

“喂要抱就出去抱!踩着别人的椅子卿卿我我你们脑子果然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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