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囚狱内,极寒地狱,薄霜覆地,冷意伤人。
“蛇弓”战役告一段落,虺裔安插在天舶司内部的细作被连日返航的饮月君揪出,经历了太卜司的抽魂拷问及幽囚狱内痛不欲生的折磨后,疑犯对背叛行径供认不讳,将一切和盘托出。依照仙舟法律,该狐人犯以“十恶逆”之“窃夺机要”“造作兵祸”二罪,当处以大辟。
针对不同种族、不同罪状,仙舟有不同行刑手段。丹枫裹一袭云裘,与司舵、太卜、判官们立于行刑台前,听候将军宣读判词,随后将狐人斩首剥皮。囚室的犯人发出痛苦的啸叫,太卜轻飘飘呵出一口白烟,细声和司舵商量尸首可否仍需再次检察。龙尊看着剥去皮肤仍抽动的无头尸身,滚烫热血喷涌如泉,流到台下,不一会发暗,凝固,结出红霜。
在场的所有人不为所动,仿佛习以为常。
这是背叛者的下场。
这是不为人知的罗浮暗面。
行刑结束后,腾骁向他走来,道:“这次多亏了你。”
“是景元判断及时。”饮月君神色淡漠,如置身冷僻荒园,如凭栏华彩高楼,无外物喜,亦无外物悲。
“是是,这次多亏那小子,”腾骁感慨,“这一战过后,他的军衔也该擢升了。才十五六岁吧,少年出英雄。”
丹枫倾听,不评价。云骑军将军指点士卒,六御的二位部长立在旁边,他一贯谨言慎行,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落个耳根不清净,只拢了拢云裘,转身离去:“走了。”
龙尊拾阶而上,鞋履踏碎霜花,露出漆黑的砖石,腾骁在他背后不大不小地唤了声,他驻足侧身,挑起眉,示意有话快说。
腾骁来到楼梯下,声量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幽囚狱足够清晰:“临近年关,你就在丹鼎司坐堂看诊好了,外交治军之类的事先放一放,我来处理,当是给你们放个假,安安心心过个年。”
一年到头无偿加班任劳任怨的饮月君自然没有推辞:“甚好。”
腾骁自下而上地凝视他。饮月君半张脸罩在千年不见天光的阴影下,一圈白绒簇拥着下巴,唯有两眼幽亮透彻,如冥界烛火湮没于无尽黑暗,俊美的面孔因环境映衬出几分妖冶的味道,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将军居然感到些许不安,匆匆找别的话题作以掩饰。
“元春有空一叙。”
饮月君点头,踏出森冷无比的幽囚狱,走了很远的路,跨过洞天秘境出入口,离开海底渊薮,才彻底离开彻骨的寒意。天幕模拟的阳光照不穿鳞渊境的密云,枯萎的建木矗立天际,如寿瘟祸祖死而不僵的讥笑,冷冷瞥视着五浊乱世。
下属尽职尽责地在渡口等他,见了他,马上迎上来:“大人。”
“去丹鼎司,”丹枫登上星槎,“靠岸后你即可散值,不必等我。”
丹鼎司种植药草繁多,越娇贵的也就越发难伺候,对水气温度有着严苛的要求,故而整片洞天的气候比较温和。虽四季仍有区分,但夏不暴晒,冬不飞雪,适合病患疗养。
景元病号服外穿了件厚实的棉袄,人小鬼大地蹲在房间外吃荷花酥。廊道边淌着一涧活水,水里头红的金的锦鲤挨挨挤挤地游过来,争着吃他指间落下的酥皮屑,水花飞溅,浮光跃金,鱼鳃翕动,怡然得趣。
他正津津有味且偷偷摸摸地看对岸的逸氏兄妹吵架。
隔着一排红叶飘零的枫树和半人高的水菖蒲,两兄妹站在路牙子上对话,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最开始是交谈,然后变成质问,末了演变为妹妹的单方面训斥和哥哥死猪不怕开水烫式的顶嘴,由于两兄妹吵架还不忘丹鼎司的规矩,声音压得很低,景元辛苦地屏息凝神,使劲聆听逸风愤怒的问话。
突然有一句拔高音量,他可算听得清楚:“……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回答的人倒是平静:“……死就死了,烂命一条。”
啪!
逸风怒火中烧,反手扇他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逸舟被打得偏过头,见着水边偷听八卦的小云卫,竟然还有闲心一笑。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景元手一哆嗦,眼睁睁地看着吃剩的小半个荷花酥脱手,直直地往水里栽,离水面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心急神乱,奈何手上打着石膏,抬不起来又垂不下去,无能为力地看荷花酥一点点靠近鱼嘴,甚至在鱼眼里看见惊喜之色…
少年心思跳跃又敏捷,饼还没落到水里,已经在心里为这半截零食开了个小小的追悼会,正当他伤春悲秋地缅怀,无声的水流越过鱼头顶,托住被咬得只剩一瓣儿的荷花酥,轻悄放回他手心,不沾半点水迹。
他瞪大眼,猛地抬头,见一抹熟悉的青蓝色出现于红叶掩映之间。
“饮月大人。”兄妹向龙尊行礼。
丹枫手指微曲,悬于眉心,小臂竖直,眼眉低垂,算是回礼。对岸的小云卫看呆了,觉得像是壁画上歌舞的神仙走下来似的,动作雅致而美丽,恍惚间差点又把酥饼落到水里。
“因何事争执?”
兄妹背身向他,他听不真切,也看不出口型,不过根据先前二人争吵的内容来猜,多半是因逸舟负伤而起。逸风行事飒爽,答话时不卑不亢。其实除了在古海边祭奠北堂时,景元没见过她脆弱犹疑的样子。妹妹口条清晰地诉说逸舟的混账言论,作兄长的反而一言不发。
饮月君方知始末,先转向逸风:“我与你兄长共事多年,对他有所了解,知道他沮丧时常出赌气之言,心口不一。然而论交情深浅,我与他的关系必不如你们兄妹二人,我知此事,想来你只会比我更了解。”
逸风火气渐平:“确有此事。”
“言行不一,是你兄长的过错,”龙尊客观评价优缺点,“但就‘蛇弓’战役而言,逸舟已尽全职责。战场形势险峻,若非他不顾安危,与一敌首斡旋,搁置其行程,虺裔舰群分散,二卫得以逐个击破,死伤数者只怕有增不减。落到那般险要境地,换作你在当场,也会做出与兄长同样的选择。临死不怯,身先士卒,你们兄妹有此血勇,实为仙舟之幸,不该抨辟。”
兄妹一起沉默了。
“而他重伤濒死,应归咎虺裔,或怪罪我,”丹枫说得太平静,听着太真挚,“我身为将帅,令他涉险,身为医者,却无法治愈他如初,这是‘饮月君’的失职。”
“大人!我……”
“而你,逸舟,”丹枫阻断他的话语,“长生种人生漫漫,长路迢迢,但至亲至密者,可遇不可求。我们之中,多数人独自地来,独自地死,得亲人体恤、知己一二者寡,无憾而死者鲜少,莫因恶言之癖失爱。”
瘦削的男人嘴唇开合,终究是躬身施礼:“属下明白。”
逸风也施礼:“谢谢饮月大人。”
见事态平息,丹枫说出最后一句:“他伤及肝脏,须得尽量保持平和,切忌嗔怒痴怨。”
“我会照顾好他的。”
兄妹谢过他,结伴离去,持明的尖耳朵听到走远的人声讨论晚上去金人巷吃什么……
在饭席上和好,也算是仙舟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