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剑首的弟子,契机是一句简单的话。
“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斩下。”白发女人醉饮,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直到这句话的人很多,感回应这句话的人很少。多数人,只是客套地赞许她的魄力,祝愿她早日成功。有几个人思路异于常人,真切地推演起种种可能性,匠人和龙谁也不服谁,狐狸笑容可掬,说,我期待那天。
一个孩子则问:“武器有千百种,为何执着于用剑?”
白发的剑首轻轻垂着眼,俯视白发的孩子,透过这身影,看见数百年前的自己质问教她用剑的女人:“……为何一定要学剑!?”彼时,女孩声如啼血。
她觉得这是缘分,所以白发的孩子成了她的弟子。她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我表达自我的方式”;她也教他当年从那女人身上学来的道理:“倘若一天,技巧停转,工造尽废,你身无外物,你能依靠的,唯有手中的剑。”
在一隅死地,遍体鳞伤的少年云卫摇摇晃晃地站起,抹去脸上的血和毒汁,看着从蛇王船首走下来的虺裔头目,平静地握紧阵刀。
或许一辈子都学不走她的剑道,可他,也走在那条斩灭妖星的路上。
谨遵教诲,不惧绝境,握持武备。
穿裹紧身鳞甲的虺裔女子居高临下地走近,声音通过特殊的频率在真空的宇宙传播。
“没有想到,巡猎星海的仙舟舰群中,会有如此年轻领队,真让人不得不夸赞一句年少有为,”她眯起细长眼眸,“仔细看,还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景元好整以暇地笑笑,张嘴说话,也不关心她究竟听不听得到:“现在才来说好话,该不会是想招降吧?”
女人轻慢地拍拍掌心,踩过散落的同族尸体:“郎君有一颗剔透玲珑心呢,难怪生得有这副好皮相。不错,我确有招降的意思。行星坟茔地势错综复杂,我族盘踞此处许久,对其了如指掌,四下皆有埋伏,你们不可能逃得掉。”
在她说话之际,景元正观察自己的处境。同伴被风波分散,一个也见不到。蛇王或许是发布了什么命令,人蛇船簇拥着大船聚集在一起,没有围拢过来,在他迫降的遗骸上,敌人只有虺裔女子一人……不,蛇王船首上还立着两人。
许是见他心不在焉,女子话锋一转:“你们等的饮月君,是来不了,也不用指望他来救你们。”
少年抬起眼梢,注视面前的女子。她裹在贴身的鳞甲中,像柄待出鞘的刺刀,在虺裔身上少见的英气压低天生的魅惑感。但虺裔毕竟是虺裔,眼波流转间依然是带着股撩人的媚劲,天性依然是……
多疑的。
“他为什么来不了?”血在眼底和颧骨凝固,少年的状态似乎不忍卒看,语调却依然拿着端着,说得从容不迫,景元仍笑:“是因为你们安插的细作吗?”
女人周身气势变化,像刺刀推开一寸,刀光晃人眼目,她吐露蛇信:“小郎君……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如让我问问你,你们敢往公职人员内部安插探子,怎么会觉得那位太卜不知道呢?”景元大大方方地胡说八道。
女人拧起两叶柳眉,嘴唇翕动,景元听不见声音,猜她是在和内部联络。蛇王船首其中一个人跳下来,走到女人身边,绷紧脸皮来掩饰难看且震惊的神色。景元合理推测,这个男人和奸细有关。
出发前,饮月君提醒他,虺裔多诈,万事小心。
疑心生暗鬼。常年以欺诈为生的族裔不信外者,自然也难信任何人。何况虺裔血脉分支众多,不像造翼者有“树”的集体概念,蛇窟彼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因多疑而分裂,因分裂而多疑,信任在这个种族间称得上是稀缺品。
景元这一试探,正是对症下药。
光看嘴型和表情,就能看出两条蛇的交谈算不上愉快。景元不好奇他们的内讧,只是大致设想几种情况,不敢随意套用到现实当中。女人回首远眺船头,最后一个人的身影了无踪影,一小半的人蛇船调转方向,驶出“围城。”
……看来内讧已经出了结果,接下来就该处置他了。
果不其然,女人重新看向他,眼神远没有先前的平和,她步步逼近,刀芒锋锐。
“小郎君,真不降?”
景元没有顺着她的话:“你们没谈拢?”
她没有慌乱,一双长腿笔直向前,步步凌厉,如踩刀刃:“不过是前去欢迎饮月君,毕竟那是龙尊大人,可不能怠慢嘛……”蛇信扫过红唇,“这下他肯定不会再来了。”
景元反而笑起来。若虺裔自投罗网冲出坟场,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无论饮月来不来,我等云骑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云卫景元,宁死不降!”
“景元么,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小郎君,”女人嗖地游蹿近身,“你没有几多光景了!”
虺裔一记狠辣阴毒的鞭腿直逼面门,裹在腿脚上的甲胄蛇鳞翻起,竟真像巨蟒的蛇尾,尖刻飞利如钢刀。景元双手持握阵刀柄招架,虺裔倾倒重心,一臂撑地,另一手振开遍布钢片的纱衣扫过他的下盘!
这个完全人形的虺裔比蛇人形态的更难对付!
景元专心对付人形虺裔,片刻不敢分神。他仅仅忘了一眼站在后头的男人一眼,腰上便被足锋削去一缕血肉。伤口极细,但很深,疼得他一瞬间意识恍惚。
虺裔男人绽开一抹邪笑。
铛!
景元后颈满是冷汗,在场的居然有第三条虺蛇!
替他挡下攻击的人冷静地说:“是我,逸舟。专心应对你面前的头目,其他的交给我们。”
“其他人,怎么样了?”腰腹血流不止,伴随着失血而来的是四肢如被抽去生力,景元开口已是很勉强。
逸舟说:“大部分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