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光顾两回丹鼎司,早上来时白露在坐堂,下午来时白露没散衙,小神医和医助士们见到又是这三个人来晃荡,甚至挂着彩来的,表情精彩万分。
她旁边还杵着个熟人。灰毛无论在何时何地见到何人都不意外,像见到小猫吃鱼那样自然地打招呼:“嗨,裳裳。”
“你们!”束杏黄发带的少女可没她淡定,素裳语调起得高了一点,马上想起丹鼎司内禁止喧哗,把声音压下去。“怎么回事!”
龙女看起来也想提问,但她跟前还有几个人在排队,所以她只瞄了一眼丹恒和灰毛身上的伤口,马上收敛心神专注工作。
灰毛晃晃脑袋:“说来话长……不对,应该是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罗浮上的禁忌就像庭中央古枫树的红叶子。说少,纷纷扬扬,成片成盖。说多,掰着手指头慢慢地数,也数得完。总归不好说,云骑和龙女就不问。
灰毛非常熟练地当起介绍人,向她的朋友介绍她另外的朋友:“丹恒,三月,这是云骑军的素裳姑娘。裳裳,这是我列车组的好伙伴。”
素裳嗨呀一声:“久仰列车小队的大名,今儿总算一块见着你们啦!丹恒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好像也是在这里?丹鼎司的大枫树下,和那名叫罗刹的行商,你还记得吗?先前不知道你是罗浮的客人,我可能有点……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远……远……远远失礼?”
“是有失远迎啦。”灰毛摇头晃脑。
“哎,对,就是这个。有失远迎。”
丹恒回礼:“素裳小姐多虑,当时我不请自来,算不上客。你依照云骑军礼数待我,更非失礼。多谢你的相助,我才能与伙伴们汇合。”
“是吗?那太好了,”素裳欢快地笑起来,“另一位是三月小姐,这我熟,我最近在擂台上经常见到,每场比赛都有看,打得非常好!”
“真、真的吗?”三月措不及防被夸,嘿嘿地笑了,“没有啦,都是两位师傅教得好。”
“那可不对,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傅再优秀,但三月小姐能这么快上手云骑剑法,当然是你很有天赋啦。”
队伍排到灰毛,她一屁股坐下,伸出手给白露,扭头话痨:“话说裳裳你怎么在这儿,不是打复活赛去了吗……嗷嗷白露大夫轻点轻点!”
素裳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嘛,我们去见银枝大哥,他都认得我们了……”
“复活次数用完了?”三月问,“我记得比赛规则没有设置上限。”
生活不易,裳裳叹气:“唉,我们是历届演武仪典复活次数最多的了,早上是第八场复活赛,银枝大哥说我们占有的赛程资源有点多,就算他让我们继续复活,我们也见不了彦卿骁卫……”
灰毛问:“就把你们给刷下去了?”
素裳沉重点头。
彦卿骁卫的亲传弟子三月七安慰她:“纯美骑士比较严格嘛……”
灰毛向来不懂得什么叫委婉,偏爱揭人老底:“银枝已经放了片星槎海了,毕竟八回啊八回,葫芦娃去救爷爷也没这么多回。”
白露瞪她:“收声!病患不许和闲人交谈!”
小神医把双手改在灰毛手上,生力从小小的手掌传递到星核精体内,像一株幼苗滴落雨露在附近的小动物身上,暖洋洋地在伤口上流淌,崩裂的血线凝结成痂。星核精注意力和两岁小孩差不多,马上被神奇的丰饶之力吸引,专心致志地闭上眼睛感受力量的流动。
她的三个朋友还在交谈。素裳说:“比赛一结束,神策府那边就下了调令,要派人随身保护龙女大人,所以我就来了。”
“神策府……”丹恒用拳头抵着下巴。
三月福至心灵:“该不会和今天的事情有关?”
“什么事?”素裳想起他们身上的伤,“方才说不好说的事?”
丹恒语气放缓:“不必担忧,我晚些找景元……将军谈谈。”
结束治疗的灰毛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爪子尾巴独立存在的灰猫,哇哦哇哦地反反复复看自己手心手背上弥合的伤痕。轮到丹恒坐在椅子上,他微微向前靠,让白露把手放在他脸上。
幼年期的持明手掌小,贴在脸上的感觉,像两片沾水的嫩叶贴着皮肤,轻轻的,凉凉的,伤口痒痒地愈合,像午后阳光晒暖的水流浇灌到皲裂的创痕裂缝中,一点点疏通结块的地基,断裂的植物根须重新缠绕在一起,是生命力被补足的感觉。
白露收回力量,像个讨要夸奖的小孩子晃晃手掌:“我试着在疗伤时用上云吟术,加快丰饶力量的推进,效果怎么样?”
“做得很好,”丹恒不吝夸奖,“这是你的力量正确使用方法。我没法教你,但你领悟到了。”
龙女雀跃地拍拍手,继续抓伤患练手感。
丹恒同样欣慰。他不清楚联盟中有多少人由衷地希望白露掌握好龙尊的力量,但他是其中一个。不是相信丹枫做的决定,也并不像刃和镜流那样透过她去看白珩,仅仅是希望白露能快些成长起来,挣脱束缚龙尾的枷锁,摆平龙师们的威慑。
她所处的环境太危险。以前龙师安置她进丹鼎司,景元隔着重重条规,也只能望洋兴叹,能做的不过买些零嘴糖瓜看望她。现在有灵砂司鼎照顾她,作乱的龙师被拘捕,环境应该安全一些,但若巡猎决意与毁灭爆发大战,战火之中,许多事情只能依靠她自己。
灰毛见列车不动产在树下站着站着,无端叹气。
她正想拍拍丹恒问问有什么烦心事,丹恒突然拿出手机,界面显示“温馨提示:罗浮地衡司来电”。
“地衡司?”旁边的灰毛挑起眉毛。
丹恒接通电话:“你好,我是丹恒。”
电话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您好,丹恒先生。我是地衡司执事松烟,半小时前我司收到您的紧急通信,在金人巷处匣广场遇袭,请问是吗?”
“是。”
“在您传信后,我司接到十王司传令,称此事与魔阴身有关,判官们接替地衡司跟进工作,请问您在处匣广场是否受到了判官的援助?”
“是。”
“好的。由于事件性质比较特殊,后续结果将由十王司判官直接与您交接,地衡司这边先做结案处理,您有空的话到就近的地衡司签一下字就行。”
丹恒说麻烦了。
灰毛在一边听完全过程,问:“回去的路上绕路去丹鼎司的地衡司分衙?还是回星槎海中枢再说?”
“先回星槎海吧。你和三月也累了,到码头你们回客栈,我去签字。”
灰毛和三月坚决不同意,愣是陪他到地衡司。他听着执事解说,在直屏玉兆上签字,灰毛在一边拉着相熟的执事聊天。他办完流程,灰毛和三月在门口等他,脸上挂着相似的“对哦我想起我忘记什么了”的表情。
丹恒不得不问:“怎么了?”
灰毛瞪大眼:“谛听还在我们住的地方里。”
智库收录过“谛听”条目。仙舟联盟特有的小型智械,金属骨骼造,外披绒布衬,黄底青红纹,状似舞狮,声同犬吠,目若铜铃,善寻物传信。后有小字补充:不同的谛听似乎有不同的脾性…灰毛遇到过一只把自己添加进薪俸名单的谛听。
这下智库可以再补充多一条——灰毛惊恐地咬住手指,像某只蓝色的动漫猫:“这谛听喜欢咬桌子腿。”
他们火速赶回客栈,晚了——或者说,完了,找不出一张有四条腿的桌椅。
茶几少了两只脚,“跪”在地上,桌面倾斜,原本在上面的杯子果盘书籍摔了一地。椅子“趴”在茶几上,叠叠乐似的摞在一块儿,椅背上装饰用的流苏软布成为混乱中的亮色。木制博古架难逃一劫,陈放其上的瓷器古玩、插花精致的曲颈瓶为废墟添砖加瓦。谛听盘坐狼藉顶端,像小狗那样用后腿搔着耳朵。
丹恒看到底下被水渍浸湿的书页,少有地,深吸一口气。
三月七抹了把脸,像只忧愁的褐色动漫鼠:“这得赔多少钱……是不是该叫姬子姐来赎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