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的通透使他松了一口气。对方什么都知道，反而没有遮掩的必要。

“嗯。我……丹枫和他曾经交往密切，他本人也不否认这件事，有时候，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丹枫，表现得很熟稔。他身边的人，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像三月和灰毛，也误以为我们的关系当真那么亲密，给我的感觉是，我和他熟悉，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的声音沉下去：“实际上，在我被放逐前，我只见过他一面，在牢里。”

不提那人姓名也无济于事。能达成以上所有条件的仅有一人。不挑破，他还没法说下去。

“那人是……”

他再一次感谢女士给他提供的台阶。

“景元将军。”他低声地说。

“那时候是他决定将我流放，很快我就离开幽囚狱，跟着判官到了渡口，乘星槎离开，没有再见到过他，直到这一次……”他少见地表露出一丝茫然的情绪，“我和他其实没有那么熟。”

和他过从甚密的是另一个人。

姬子手指抵着下巴，略微沉吟：“你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他？”

“对。”把难题说出口，他心里轻松一点。

最开始，他谈不上对这位将军有好感。宣判他受刑，宣判他流放，使他承受着从上一世继承下来的罪业和刑法，甚至他本人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罪。有些怨恨，有些倔强，有些愤怒，想要逃离，也有些不解。

行刑人为何用那么悲切的眼神望着他？

在悲悼伶人的剧团流浪时，他也总是想那个眼神。那双漂亮澄澈的金色眼瞳，怎么会流露出那么难以克制的情绪？

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似乎不是来赶他走，是来为老友送行。而老友这番远去，长路迢迢，关山难越，他们以后永远不会再见。

鳞渊境重逢，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景元亮牌，谈条件，他措手不及，只能接住那一招一式，心里就算五味杂陈也来不及细品。只是和他说话，大多时间不愿去看那双眼睛。

解开封印后，事情发展逐渐脱离把控。记忆松动。佚失的传承并没有带走丹枫的记忆，它们成了缠绕他心脏的一条条丝线，温柔似雨，也残忍如刀，让他心软，也让他疼痛。离开仙舟后他夜夜做梦，偶尔闪过前任剑首、金人、箭矢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不同模样的景元。

稚气未脱，举止稍显青涩，身体还没完全长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情动时很可爱。

那不是景元将军，那是七百年前的一个小小云卫。

记忆鲜明如昨日，却与他隔着七百年的物是人非。他只能借用另一个人的眼睛来看他，记住他，却永远也无法那样子触碰到他。

“我还羡慕过灰毛和三月，不记得似乎也挺好，”他望着汤色越来越淡的茶，“但我不能一直当作不知道。我在想，你和瓦｜尔特先生是怎么和过去和平相处的？”

姬子似乎也曾被这问题困扰过，因此眼下可以马上给出她的回答：“靠时间。靠新的时间里你遇到的新的人，发生的新的事情。它们像流水一样，能冲去不必要的浮沫，沉淀无法失去的重量，也能将曾经难以忍受的尖锐磨平。”

丹恒看向她的眼睛，领航员小姐眼里有如火般温暖而坚定的信念：“不必着急，丹恒。我们无名客有许多个下一站，你可以选择暂时休息，可以选择再次扬帆起航，又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后的哪一天，你决定把某个地方作为终点，那都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未来还很遥远，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抚平一切创痕，再做出你真正想要的选择。”

“……”

“最重要的是，你永远是无名客，列车永远有你的位置。”

他受到触动：“谢谢你，姬子小姐。”

“不客气，睡得着的话，还是早点休息吧，熬夜可是大人的特权。”姬子笑道。

丹恒叹了口气，也像是一声轻笑：“我去标注没完成的智库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