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武林水,断桥边。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石砖地板,打落几朵残花,柳条长枝垂进水里,随淙淙流水摆动。
湿气氤氲,浓重得化不开。亭子里的碑也冒着细密水珠,一模刻字,指尖湿润,说话的人脸庞和声音也浸在不甚明晰的湿润中。
“……仙舟翾翔千余年,朝闻鲸歌,夕逢威壁,奇缘遍历。然穷极宇宙无涯,仙人难访,灵药不得求……既见前无蓬莱,后无桑梓,身如无根之萍……茫茫归期,未有定时……恨不见乡关重觅日,故循旧籍仿修武林水,聊以自|慰……”
念得慢,声音轻,像被雨打湿翅膀的燕,飞不起来。年轻,青涩,尚且需要从他手心汲取温暖。发丝湿漉漉的,贴着脸侧滴水,沾湿衣襟。隔着衣袖,那因撑伞而碰到雨的手不经意碰着他的指尖,一触即收,只留下一道水痕。
“下了好久的雨。”景元抬头望向他,眼角的痣若隐若现,像被水汽染透。
他垂眸,握住他的手:“夜露深重,晚间下雨也正常。”
“我们走到桥边才下,真的和你没关系?”牵着的手扣紧,手指间的皮肤紧紧贴合,他听见对方唤他的名,“丹枫。”
丹枫。
好久不见……老朋友。
他侧身,手肘抵着地铺,撑起身体,耳侧隐约留有水滴的湿润感。伸手触碰,只是错觉。
舷窗外是浩瀚的宇宙,有无数燃烧的星体,冰冷的岩石,流转的旋臂。有火光。有一瞬即逝的希望。有沉默。有随时冲来的海盗和牛仔,偶尔还有骑士。
但没有雨水,亦没有呼唤。
他疲倦地离开房间,想去休息室转换心情,推门,不曾想透出一线灯。
姬子不再眺望星星,温柔地看向他:“丹恒。”
“……姬子小姐。”他一时语塞。
“你来得正好,刚刚帕姆回去睡觉,我还想着怎么打发这漫长的夜晚,你就来了。要喝茶吗?”
“我……”
“坐下吧。睡不着,做点别的事,吃茶谈心,也算一种解忧的办法。我虽然年龄不一定比你大多少,但和你聊聊天还是可以的。”
他被说服了,拉开藤椅,坐下,静静地喝两盏茶。茶叶不苦,发酵得醇厚,汤色金红,香味浓郁,喝了也不会失眠。不像是姬子平时喝的伯爵茶,更像是来自一个他不愿提起的地方。
谈话主动权在他,但既然他选择坐下,那就不可避免,他决定先开口:“这是灰毛买的伴手礼?”
姬子轻轻点头,微笑道:“幻胧事件结束后,她和小三月在仙舟游玩,途中买了不少特产,也就给我捎带了一份。仙舟的茶叶,风味和其他星球的大有不同,我个人很喜欢,她们就买多了些。”
“抱歉,”丹恒有些歉意,“我当时……没有想到要带些礼物回来。”
那段时日他没有心思出门。景元挥散毁灭的火焰,脸色苍白如纸,像随时要倒下,他也并没有想到他真的伤得这么重,话也没说完就栽倒。他听到三月着急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先行一步,把人搂住,没让他摔到。
回到长乐天,龙女早已赶到,想方设法稳定将军的状态。他不便露面,只能远远地看着,却无计可施。
丹枫擅改化龙妙法,也撕裂了龙尊应有的权柄,他没有再为他疗愈的能力。
“我明白。回罗浮这一趟,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好受,早先见你编写智库,也是难以落笔,更别提这次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姬子的语调依旧温柔,“我听□□先生说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他了解得也不多,但只听到只言片语,也感受到你的不易。很辛苦吧。”
辛苦……似乎也谈不上。回到放逐他的故土,销掉通缉令,以前的许多不解和愤恨也有得到了回答,和刃的仇恨也暂时告一段落,不必日夜忧心被追杀逃亡。
只是,只是……
“我在仙舟得到了一些答案,”他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但也遇到了新的问题。”
“和之前的那位龙尊有关?”姬子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是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仅仅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不牵扯到他人,并不会那么使你痛苦。那么就是,遇到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