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殿下纵容,臣怎么敢?”
灯下美人,如梦似幻,温如晦喉结滚动,那双清亮的眼睛,将赵衿仔细看了又看。
毕竟散着发喝酒不大方便,随手拿了一根簪子,将乌发绾起,发髻松松垮垮,低低垂落,竟褪去骄蛮,显得娴静许多。
这簪子……
“殿下,你发间的簪子,瞧着倒奇巧。”
那是一根金合欢花样的发簪,款式陈旧,早就不时兴了,却又见上头重新串嵌了珍珠与玛瑙,米粒儿大小,鲜红如血,小是小了点,成色并不便宜,不像赵衿所有。
作为随行的内侍,赵衿一不受待见的公主带了哪些嫁妆,温如晦一清二楚,因而十分好奇它的来历。
“簪子?”
赵衿手往脑后一伸,拔下发簪放于掌心,同样惊奇:“这不是我的……咦?”
兀地,他话音顿住,反复看了半晌,又改口道:“不,这是我的东西,居然回到了我手里。”
“哦?不知它有何渊源?”
渊源……
赵衿本就记忆不俗,此话一出,慢慢地,许多人和事在脑海中浮现,将蛛丝马迹串联,两张不同年岁的脸逐渐重合,之前容貌还模糊的“陈大人”,突然变得清淅起来。
“难怪他要过来。”
两年前,江南大雨,大江决堤,淹没数顷良田,灾情牵连甚广,承德帝不得不下罪己诏,以平息民怨。
赵衿得知消息后,暗中派人传播谣言,说有妖妃祸世,迫贤后、害忠臣,才导致老天看不过眼,降下责罚。
招数拙劣,但三人成虎,沈贵妃一朝风评受损,怒火中烧,一查就查到了他头上,便与父、弟联手,或前朝施压,或吹耳旁风,逼迫皇帝不得不罚。
于是赵衿便被派去守三个月的皇陵。
他自然很要吃些苦头,可令沈贵妃吃了瘪,倒也心甘情愿,更何况,好不容易有了出公主府的机会,去看一看外面,这哪里是受罚,分明是去散心。
赵衿乐得自在,只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掩人耳目。
马车往京郊而去,初时一切顺遂,行至半道,叫一群乌泱泱的人堵了去路,他们不知在看什么热闹,把路围得水泄不通。
听这些人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他心烦,自己呢又想找伐子下车,当即喊停车夫,不顾婢女的阻拦,拿了一截油亮的鞭子下车,抽打在地上,一抽一个声响,凶神恶煞地道:“哪儿来的刁民,竟敢挡了本公主的道!”
皇亲国戚一出来,吓得百姓纷纷往道旁退去,又是下跪又是求饶,直个儿诚惶诚恐。
他们跪伏下去,矮了身子,那中间不跪不拜的少年,便格外显眼。
少年生得瘦削,颜如玉,眉似弓,神情晦暗,眼神阴冷,好一个硬骨头的人物!
他披麻戴孝,头上插着草标,身旁拿席子摆着一具尸首,看发髻、穿着,死的应当是个妇人,又见有一块“卖身葬母”的牌子,便明白了状况。
卖身葬母,好新鲜。
真是话本子里的苦命人。
赵衿扬眉:“大胆!见了本宫,还不下跪!”
那少年眼中不忿,得赵衿一瞪,还是跪了下去,口中却冷冷道:“埂上肉贱,靴底泥贵。”
近期沈、柳二家以势压人在前,高、文二家子弟纵马撒钱在后,这本是在嘲讽景阳贵游子弟,嘲讽他们随意践踏百姓,一条人命比不上权贵鞋底的污泥,未料赵衿轻易不知外事,听不懂他口出诳语,眼风将对方死去的母亲一扫,想起自己早逝的母后,心生恻隐,取下发间金簪,扬手一丢——
“赶紧闭上你的嘴,从本宫面前滚开,否则我拔了你的舌头。”
簪子落入少年怀中。
这时,侍卫将行人疏散,催促道:“殿下,都处理好了,快启程罢。”
是他,原来是他。
时隔两年,没想到当时浅薄的一面,造就这分外的缘分。
赵衿来到北宛,如何凄苦,如何艰辛,自不必谈,手头也吃紧,而这簪子物归原主,拆了珍珠玛瑙,能换下不少银钱。
“哎,那姓陈的,倒是个知恩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