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折柳横笛如咽,思旧国庭中照月。
——[虞]李洮《塞下》
……
圆月盈空,照得天上地下两相辉映,夜风习习,吹送笛声。
曲调幽怨,于这样一个沉寂的夜晚,忽而在馆驿响起,不免叫人生了许多哀愁。
却听“砰”的一声,赵衿将杯盏摔在门上,碎瓷与茶水四溅,惊散满地侬愁:“本宫烦都烦死了,她们竟还有兴致吹曲!你去,一人赏十个嘴巴!”
那为他卸发的婢女,见主子大发雷霆,连忙放下钗环,屈膝称是,这便出了门子,要去办事。
恰逢温如晦跨入院门,问她发生了何事,公主怎么又在闹脾气,婢女道来缘由:“回大人,采薇她们在院外吹笛,扰了殿下清静,殿下命我去赏耳光。”
青年听罢不由一哂,挥手支使她下去:“既然打了能叫他高兴,那便打罢。”
烛火惶惶,温如晦推门而入,隔着一道帘子,他向内唤道:“殿下。”
“做什么?”赵衿鼻中轻哼。
“方才的笛声,臣也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那你说,本宫该不该打?”
青年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此曲名为《折柳》,一个月前,陈大人将我等送至边境,特意吹了这首曲子告别,如今离开家国日久,她们起了思乡之情,也是寻常。”
“呸!什么酸儒生胡乱吹的酸曲,成心给本宫找不痛快!”
赵衿娇贵得很,来北宛途中,差不多整日歪在车上,对温如晦提到的“陈大人”,几乎没有印象,只大抵记得他斯斯文文,一副书生模样。
又望了眼窗外,见庭中月色空蒙,照得他一颗心也空落落的,直想喝点酒,遂吩咐道:“温如晦,你叫他们去取几壶好酒温了送来。”
“殿下,饮酒伤身呐。”
“叫你去你就去,本宫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还在生臣的气吗?”对方声音一颤,愧疚、伤痛、无奈似全涌了上来,喉头微哽,“我、我希望殿下多保重自己。”
话落,又虚行了个礼,正要告退,听赵衿急道:“且慢!”
那遥在妆案边的影子,绰绰约约,向门口而来,一只修长轻软的手掀了帘子,二人之间没了阻碍,两相对望,双双望进彼此的眼睛。
彼时赵衿散开头发,擦掉口脂,无甚么妆饰,容色少了些靡丽,倒多了几分俊气,他虽拉下了脸,语气依旧生硬:“别扫兴,陪我喝一杯。”
“……好。”
“还不快去叫酒。”他扬眉催促。
青年视线灼灼,眸中泪光一闪,忙收了神通,连声应下:“是,是。”
温酒上桌,夜近三更。
北地春夏短,秋冬长,酒也烈些,赵衿浅酌了一小口,便觉得有股劲儿从喉头烧到了胃里。
见他喝皱了眉,温如晦指着另一个铜壶道:“北地蛮子粗野,喝惯了这种酒,对于我们来说,却嫌割嗓子,殿下不妨加点马奶进去,好散散酒性。”
赵衿想也不想便道:“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性子也如酒,争强好胜得很,不管不顾将一整杯酒狠狠灌下肚去,眼睛慢慢红了,悄悄转出了泪。
“你喝呀,你怎么不喝?”
“殿下是不是也想家了?都哭了。”
“没有,我是被酒给呛的!”
“酒喝得猛,自然醉人。”温如晦摇头一叹,止住对方又欲倒酒的手,声音娓娓,“酒色醉人,酒醉人,色也醉人;主仆思乡,主思乡,仆也思乡。”
赵衿将嘴巴撇了撇:“又念经呢。你原先一定生在个经儒世家罢,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怪不中听。”
“臣是想说,随遇而安,有殿下在的地方,便是吾乡。
“是这个意思么?”
赵衿还品着前面半句“酒醉人,色也醉人”,没想明白其中意味,突然,青年毫无征兆地抬起他的手,轻轻亲在手背,他心潮起伏,脸颊一红。
“好你个登徒子,敢轻薄于我,不怕我叫人刮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