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妻,墙上皮,掉了一层砌一层。
——《醒世通言》
……
雨霎时下得好大。
高詹接完赏赐,叫下人先将东西送回车上,不过又与友人闲谈了两句,竟被雨幕拦在这廊下。
客散得七八。
着人来接,最后一位公子哥儿也要走了,临行前脚步一顿,客套地问:“世子,不如先委屈你和我挤一把伞?”
观这雨势,又惊又急,还吹着偏风,真挤回去,不知得多狼狈,高詹是个讲究人,宁愿多逗留一会儿,也不愿搞得自己不爽利。
遂推辞道:“不必了,我那小厮估计马上就到,到时他找不见人,跑来跑去的,反倒不美。”
“那我先告辞了。”这人笑道,一行往外走,一行假意斥责起送伞的丫鬟,“你们这些惫懒玩意儿,少说少做,不说不做,一点不会来事……”
他的声音正叫风雨吞没,另一头,从湖心小楼走来几位少女,一矮两高,撑着纸伞,踏碎雨珠。
为首的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鹿儿眼笑眯眯望着高詹,伶俐得很,也眼熟得很,高詹起身相迎。
“芙蕖姑娘。”
他认得,这是华章公主的贴身侍女,早前派人分发赏赐也是她。
“高世子。”金芙蕖行了个万福,命身后的宫女将伞递给他,“水气大,世子受寒了,不妨随我过去换身衣裳,去去湿气罢。”
“这……”
“这是公主的意思。”
高詹张了张嘴,十分受宠若惊。
“有劳殿下挂心,如此甚好,甚好。”
金芙蕖睨他一眼,向下掩了掩唇,往前方带路。
景阳新贵迭起,有家族崭露头角,后来居上,便有家族日薄西山,门庭式微。
鼎阳侯府传世几代,先因一场安定门之乱,被殃及池鱼,人丁凋敝,后族中子孙只知享乐,坐吃山空,一天天落败下去,他高詹若不是娶了个有钱娘子,怕是连今日得帖赴会这点仅存的体面也无。
世家妻,墙上皮,掉了一层砌一层。
本来那杨氏女已死,高家看上了做酒楼生意的叶家,是想再成一门亲事的,可今日来了这诗会,得华章长公主封赏,这会子又单独叫他去取暖换衣,高詹本就形容博浪,皮肉重、骨头轻,一番浮想联翩之后,更是心思飘飘:
娶商户女还是差了点意思。
若能尚公主,做一做大虞朝的金驸马,何愁无前路,借力上青云。
而那华章长公主,貌比天仙,贵不可言,虽有风声在传,“她”骄纵太过、任性妄为——当然了,这一点,从今日“挥洒诗词、斗量文章”也可见一斑,娶了“她”,好处数之不尽,多哄哄又能如何?
不是没有机会。
小楼寂静。
一缕残风吹来炉香,一扇屏风隔绝倩影,翻书声稀疏。
高詹被引去耳房更换外衣时,匆匆觑了眼屏风上模糊的影子,只隐约猜得,临窗小榻,美人横卧,手捧着话本,百无聊赖。
他眼巴巴回望,纠结要不要觍着脸行礼,却被宫女“嘘”声阻止。
“世子在此稍等,奴婢替您把衣裳拿到香炉上烘一烘。”
“殿下‘她’……”
“殿下喜静,万莫叨扰。”
宫女退出去时,顺手关上房门,一去迟迟不归。
翻书声也停了下去。
高詹虽没穿外衣,可待在屋子里,薰着香风,渐渐手脚发烫,心也有些燥热,等了片刻,在屋内踱了会子步,他终是按捺不住,将门敞开一条细缝。
天光昏暗,骤雨未停,楼内也没点上盏灯,黑得不行。其余人不知去了哪里,竟无一个守在这里。
兀地,从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吟,似猫儿午睡方醒,婉转、慵懒,这一声让他浑身都酥了,不仅推开了门,还迈了一只脚过去。
“啪——”的一声,似有书页掉到地上。
他定了定心神,暗道:
既四下无人,自己不妨去看看,只匆匆看一眼,看完马上就退回去……
趁势上前,高詹的视线,急切往屏风后面投去。
……
檐下,青年收伞,见衣裳下摆沾染污迹,眉头一拧。
落后他半步,金芙蕖接过那柄伞,笑吟吟地说:“我还以为沈大人不会过来了,毕竟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会稀罕什么河鲜。”
沈瑛勉强忍了洁癖,道:“听小华章提过一嘴,说这时的黑鱼最是肥美,用山阴乡间的老法子烹煮,别有一番滋味儿,才动了念头尝鲜,若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可就要罚‘她’了。”
朱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