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窗邀鹏宇,倚户握琼觞。
看鄙天下士,一纸唤华章。
——[虞]施庸《自遣》
……
京郊百望山脚下,庄子修得阔气,门前人来人往,车马如龙。
那一个接一个赴宴的公子,或着玉袍罗带、或着幅巾襕衫,富贵贫贱,济济一堂,才俊芸芸,百态风流。
诗会诗会,说得好听,左右不过是一场以文会晤的“相亲宴”,何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赵棠并非不想低调。
景阳这张罗网,挡不住半点风声,听闻皇家双姝择婿,什么香的臭的都凑了过来,每日递去三皇子府的帖子数不胜数。
贤妃稍作掂量,索性将地点改到郊外别庄,又请了许多名门贵女——男客女客都有,到时再行挑来拣去之事,就没那么扎眼。
一些人本不在受邀之列,却碍于对方身份,不好拒绝;还有一些人恰是他们一派欲笼络的势力,岂能冷落;余下则多为太学、国子监两府学子,看你去的人多了,我也要跟上,争先恐后地求一个扬名立万。
一来,本朝没有驸马不得为官的规定,搏一搏又如何;二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对家出了风头么?
这才有了今日的盛况。
九曲苑。
此处恰如其名,一汪碧湖、几树繁花,两座长亭对立伏在岸上,一座彩楼端端缀在中间,浮桥穿湖而过,向着彩楼蜿蜒。
选在这么个景色优美的地方,待会子作诗赏景、弹琴弄笛,皆有一番好消遣。
公子与贵女分开待在彼岸,隔得不远不近,不至于唐突了谁,却也能朦胧地听到两边的丝竹声,姑且添了几分兴味。
类似的场合,贤妃不便露面,主事的便成了赵棠、赵岑兄妹。
以谭琳琅、卫丛芳打头的几个女眷,素来与新平公主交好,并不拘泥什么,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很快就让气氛活络起来。
毕竟自恃出身高贵,还保留着一丝矜持,再怎么闹也没失了雅致,无非行酒令、投壶等换着花样来,不多时,又有人呈上笔墨,请她们将诗词誊抄上去,有的由赵岑作主,日后集成册子,有的则拿去了另一边。
另一边同样如此。
既是诗会,卖弄卖弄文才倒也无妨。若能传出些才名,为自个儿增光添彩,为家族挣些脸面,于日后婚嫁上也有益。
诗文传来传去,其中不乏一些佳作,很是令人津津乐道。
“施公子才学不错,词藻虽不华丽,读起来自有风骨。”
“谭公子这首咏蝶,切入得倒是别出心裁。琳琅,他是你的堂哥罢?”
随着品读了一番之后,林寰见新平公主撇着嘴,一脸的心不在焉,不由向她靠近,悄悄问道:“我观殿下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在赵岑心里,林寰可算是她手帕交,故也不作隐瞒:“还不是我那皇姐,知道我和哥哥在宫外设宴,觍着脸地要凑热闹,还闹到了父皇那里。”
“都这时了,还未见到华章殿下身影,兴许‘她’有事一耽搁,不来了呢。”林寰小作猜测。
“哼,你可等着瞧罢,‘她’一定会过来。”赵岑冷笑,不以为然,“到时必定闹得这里鸡犬不宁。”
……
落下最后一笔,长孙胜捧起纸张,吹干墨迹,便把它交给一旁的侍女。
围在身边的同窗,回味着上面的诗句,纷纷发出赞叹,他不以为意一笑,反将目光放到那被隔绝在外,斟酒自饮的少年身上。
“亓鸣兄,专程来此,你不作一两首么?”
经他提点,附近的人自然也转移了注意。
陈响漠然地望过来,眉眼间笼罩了酒气,黑白分明的眸子歪着一斜,很快又甩回去。
“亓鸣兄?”
陈响倒酒的动作一顿,既不回头,又不答腔,摆明了要无视他。
长孙胜脸色不悦。
“罢了,长孙兄,他不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温如晦叹了口气,一拍长孙胜的肩膀,虽语带劝慰,却对陈响多有打量。打量着打量着,眼神逐渐晦暗,逐渐意味深长。
一位顶着娼妓之子头衔的竖子,一滩扒在地上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烂泥,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底气,行事如此轻狂无度。
即便真与公主是旧识,又如何呢。
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成?
温如晦可不认为,那眼高于顶的赵衿,会看得上这么一号人物。
他并非对陈响抱有多大的偏见,只是人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不管承不承认,世情如此。
从前温如晦坚信,君子从容有度,不顺俗、不妄图,乃为人之道。可自从家中剧变,又遍历冷暖,辗转飘零,他才明白,原先奉行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没有背景,没有势力,若再不懂得变通逢迎,只会一事无成。
这两人一个唱了白脸,一个唱了红脸,按理说也该消停了,无奈国子监里,与陈响不对付的大有人在。
“他这人向来自诩离经叛道、不同俗流,上一月在法华寺,不惜亵渎佛祖,也要戏耍我等,到了这时,恐怕该在心底鄙夷,这宴上作的诗文,尽是些抗尘走俗之物了。”
“哼,什么鄙夷不鄙夷的,陈狗儿卖画时如何对贵人们点头哈腰,是真没人瞧见啊?”
另有一位年青人站定在温如晦身侧,“扑哧”一笑:“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么?有如晦兄在,他生怕自己被比下去,哪敢动笔。”
他一开腔,旁人跟着附和。
“陈狗儿行文偏激,不得夫子看好,已被压了好几头。”
“确有此事。”
更有胆大者,趁着三皇子不在,开始口无遮拦:“要我说,将文才斗量,其间的佼佼者,非如晦兄莫属。若,若那位殿下所求,乃才貌双全的郎君……”
话音未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温如晦身上,其中艳羡有之,嫉妒亦有之。
正在这时,陈响把酒杯“咣当”一放,脸上似有醉意,扬声道:“作诗本没什么意思,但你们非要看,写一写也无妨。”
纸笔奉上,他挥毫弄墨,因人不大清醒,行文随意,字迹也潦草,诗言:
离离檐上合,渺渺阶下尘。
倾心承露色,甘愿伏此身。
风霜同共守,朝夕独相亲。
寸土滋芳蕊,岁岁奉花魂。
它好与坏尚来不及评定,却听人群一阵喧嚷,齐齐将视线转到浮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