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勾得片时相会也,梦酣春透,两情无暇,倩影横渡寒塘去,幽姿存迹遥山下。
——《锦屏记》折五“东瓯令”(虞)苏令淮*辑
……
一个人影从门洞子里钻出来,小声啜泣,脚步惊惶,经过陈响家门口时,被他一把扯住胳膊:“时辰这么晚了,又黑灯瞎火的,乱跑容易遭祸。”
赵衿抹着泪儿道:“我又没个去处,便当个孤魂野鬼罢了,好歹不白死,转回来索他们的命!”
这浑是气话。
他口中的“他们”,既指陈屠户,也指沈氏一族和北狄蛮夷,凡是对自个儿不好的,统统记在心头,只等有朝一日报还。
今夜受了闲气,不仅揣着一肚子委屈难以发泄,还碍于陈屠户的凶横残暴,不得不避,可一遭跑出来,哪寻得落脚地呢?
陈响松开赵衿的手。
家中赤贫,举目无亲,唯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对于他来说,多管闲事,绝非什么明智之举。陈响虽读了不少圣贤书,但骨子里就是个冷漠利己的小人,追根究底,不过一市井庸愚之辈,为他人惹祸上身,深觉做不出,也不值当。
恰巧,屋内的人拿火折子点燃油灯,一星儿光亮从窗户透出来,照得赵衿唇畔的冷笑格外清楚,他深深看了陈响一眼,一字未说,却也什么都说了,轴过身便要走。
“先进来。”
陈响下意识出声,拽着他的衣角,这一次力气很大,半点没有要放开的迹象。
“你又要往哪儿,难道这里不是个去处?”
“假惺惺。”
赵衿擦净从眼角流到下巴的泪,拼命挣开,宁愿去坟头凑合一晚,也不愿接受对方迟来的好意,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行至跟前。
陈嫂子捂着嘴,纤细的身子如柳条一样佝偻:“你俩还杵在门口做甚,不嫌冷的哇?赶紧把门栓上。咳咳……”
“娘,外头风大,我扶你进去。”
“不用。”那女人一只手举起油灯,另一只手抚了抚赵衿泪花花的小脸,“晃晃,和你狗儿哥凑合一晚,明早婶子下面条给你吃,好不好?”
暖意顺着指节涌入心田,赵衿打了个哭颤儿,再拒不能:“好。”
见他模样凄惨惨,声音乖兮兮,陈嫂子又安慰道:“至于你娘,应该能想到你歇在我们这儿了,倒不必担心,安心睡罢。”
她没问隔壁发生了什么,更没问他为何不着家,只温柔款款,软言安慰。
“谢谢婶子。”
“好、咳,好孩子。”
秋夜太凉。
陈响和陈嫂子的住处,由一间厢房各自隔出来的,逼仄得很。
赵衿从水井打了冷水洗漱,推开门,瞅见房内也就三样东西——
小小一张木板床,没搭架子,没挂纱帐,手轻轻一推,“嘎吱嘎吱”晃得厉害;一个放衣服的旧箱笼,掉了漆没得补,四个角全是虫眼;一张缺条腿儿、拿石头垫着的桌板,堆满书册子并笔墨纸砚等物,没甚余处。
陈响站在身后,不敢将灯摆在桌上,怕走水,催促道:“我睡外头,你睡里头,枕头一人一半。”
他应是困了,声音犯懒,压得低沉。
“我想睡外头……”
“没得商量,到时你摔下去,又要我来救。”
“和上次能一样嘛。”赵衿嘟囔道,“我不认床的,摔不了。”
“你再不去,我熄灯了,咱们都摸黑爬床。”
这是什么话,爬床都说出口了。
在对方的“举灯注视”下,赵衿深感局促,飞快脱了衣裳,搭在箱笼,就着一身亵衣上得床去,扯开被子死死遮住了脸儿。
“呼。”
陈响轻轻吹灭灯烛,又轻手轻脚地上床。
动作轻是轻,奈何四处无声,于这幽寂的夜里,任何响动都会放大,以致于格外明显。“窸窸窣窣”过后,旁边一沉,少年也躺了下来。
因一股莫须有的尴尬劲儿,起初赵衿背对着人,手脚僵硬,一动不动,跟块儿木头疙瘩似的,等安下心来,不再介怀后,却左右睡不安稳。
米糠塞的枕头,用碎布缝的,不仅不够弹不够软,还扎脖子,枕了不如不枕。
那一床薄薄的衾被,两个人分盖,因背对着背,不敢靠拢,中间豁风,吹得背上发凉,十分不爽利。
要不……趁他尚且背对着,翻身过去?
赵衿动了动,卷走大半的铺盖,自个儿觉着踏实了,却冷得陈响按耐不住,同样翻了身,二人兀地脸对着脸。
“陈狗儿,你睡着了吗?”他睫羽眨啊眨,明知故问。
少年睁大眼睛,目光落在赵衿那小扇一样的睫毛上,舔了舔嘴唇,说:“冷得睡不着。”
“你我两个睡在一张床上,有人暖被窝呢,你还嫌冷,一个人的时候可怎么办呐。”
“……”
陈响唇一动,欲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又算了,只默默伸手拿了外衣,垫在自己身后,御风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