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晃晃那般架势,是确被打疼了,还是本就爱哭?可话又说回来,一切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罢了。
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两家最好别再有任何瓜葛!
纠结好半晌,陈响终于缓缓坠入梦乡。睡至后半夜,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吵醒。
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儿的,嘶吼辱骂、尖叫哭啼,一同混杂着钻入耳朵,声音高亢,愈演愈烈,冲得人脑门子发疼。
等动静消停,一切偃旗息鼓,天已蒙蒙亮了。劈柴打水,鸡鸣狗喧,种田的种田,上工的上工,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休完田假,陈响将回到书院念书。
他收拾完行囊,又顺道搭了梯子上树,给夫子摘一篮子樱桃带去,远远儿地瞧见金晃晃坐在堰塘边上哭。
春水清澈,映着高高矮矮兄妹两个,成群的白鸭游来游去,荡起一圈又一圈水波。
那人头发披散着,轮廓便也柔软,人生得好看,哭也哭得斯文,捻着一丁点儿衣袖去抹脸,左边抹完抹右边,作态与昨日的刁蛮大相径庭。
等终于哭够了,便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白花花的胳膊,敷上被金瑶瑶用石头砸烂的草药。
哪像个男孩子,简直如同闺阁里的小姐,比芦花还软,比琉璃还脆。
栖在树上太久,陈响腿有些发麻,稍动了动,惹得枝头一晃,恰被金家兄妹抓住动静,只隔着树与水,隔着墙与路,都没看得清楚,不知双方何种表情,何种神色。
……
再见上面,却是在授衣时节。
前一阵那场秋雨,漏得屋内积水,地面坑洼,连桌子都摆不平了,陈响一回来,便攀上房顶捡瓦,补齐漏处。
弄得累了,偶尔四处张望,见塘里的鸭子卖掉许多,岸边的水草萎靡发黄,一派凄清萧瑟,恍觉逝者如斯。
隔着一堵墙,只见“恶邻”洗完衣服,一面嘀嘀咕咕抱怨,一面将木盆搬回后院儿,与小妹合力拧水,你一件我一件地晾在绳子上。
他长高了,当然也长开了,脸上没了那婴儿肥,却也并未多出些少年气,反倒生得几分阴柔滋味。
冷着一张脸罢,眉时缓时收,弯弯的眼睛似琥珀,红红的唇犹如春日樱桃,透出一种稚嫩青涩的风情。
秋风迷眼呐。
陈响揉了把脸,仰躺在屋面,默默背起学问。出神有一阵,见天也快黑了,拍拍手,继续梳捡旧瓦。
这一捱竟捱到了日落。
“瑶瑶,帮我加点热水。”赵衿遥声呼唤。
金芙蕖道:“来嘞。”
“秋天还洗这么勤做甚,柴用多了挨骂不提,染上风寒也不好哇,上哪儿去给你治。”
“少管我,说得人心烦。”
“哼,心烦还不自己提水。”
听罢这句,赵衿倒笑嘻嘻,故意往外泼了一捧水道:“都是你惯的。”
后院那方围起来的小小棚屋,原来是他们沐浴的地方。
加完热水,金瑶瑶跑去前院,一长一短吆喝着,驱赶鸡鸭回笼。
陈响收回目光,伴随这富有韵律的吆喝声,以及淋漓不止的水声,将碎瓦扫到檐下。
不多时,又听见隔壁大门“吱呀”作响,陈屠户甩门归家,到后院来找水喝。
夕阳西沉,陈响干完活计,倒身去踩梯子,忽然瞥见那五大三粗的男人,扒着棚屋一动不动。
他在做什么?
少年一愣,登时皱起了眉。
察觉陈屠户脑袋越凑越近,恨不得把眼睛贴在门缝上,他满腔厌恶,随手扒拉出一张瓦,对半掰开,分成几块儿,对准男人后脑勺便打。
“嘶——”
陈屠户吃了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外面有动静,里面的人警觉起来,水声消停。因忙于去穿衣服,动作慌里慌张,不知碰倒什么,引得“砰砰”一阵乱响。
而那举止淫邪的男人,转过身,摸着后脑勺,提溜起眼睛四周打望,恨不得将胆敢拿东西砸他的人碎尸万段,面上端的是凶神恶煞。
可惜找来找去,也没找着半个人影,只在脚下看到一块儿黑漆漆的碎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