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声新翦惜花天,东风成去又一年,没别处,则念这光景忒贱。抟望眼,俺瞧得,乌泱泱云鬟凋零肩上,红嫣嫣胭脂失落颊边,水里青螺波心翠,风下合欢雨上鲜,泪儿紧咽咽。
——《锦屏记》折三“弄枝儿”(虞)苏令淮辑
……
“哎哟,好好的樱桃,怎么这样糟蹋了。”
看着墙底下成堆的叶子、零散的果儿,金百两直个儿心疼。
她弯下腰挑挑拣拣,一行把没摔坏的那些围在兜里,一行垮着脸对两个孩子道:“人家孤儿寡母的,讨生活不容易,陈嫂子累累巴巴,一年拢共也没多少进项,就等着这季果子换钱,你们还要作妖。”
金芙蕖马上抢着道:“是哥哥的主意,我压根儿没吃上呢。”
“啊呀呀,还‘没吃上呢’。”赵衿说话拿声拿调,“臭丫头,之前谁搬梯子搬得最欢来着,这会儿晓得撇清干系了?”
“都怪你,本来偷一些走就是了,非要贪嘴,非要吵架,这下好了,平白被人抓了把柄。”
赵衿:“他那个死样子,叫人看了火大,是你你也得吵。”却丝毫不提自个儿贪嘴的事。
金百两抬头,瞪了他们几眼,低声道:“闭嘴罢,两个小祖宗。又讨打了不是?趁你们爹没回来,一会儿我割块儿猪油,你们送过去,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
话既说到这份儿上,掂量起轻重,不想去也得去,万一事情落到陈屠户耳里,有的是苦头吃。
猪油拿干叶子包好,脂白如雪,小小的厚实的一绺,放富贵人家当不得什么,搁小门小户却称得上稀罕,熬出那起子油,省着吃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油渣也能添个荤腥、打打牙祭,够有诚意了。
“叩叩。”
赵衿敲响隔壁房门。
这次来开门的不是陈响,而是刚从镇上贩绣品回来的陈嫂子。
女人温柔和蔼,脸上常挂笑意,令人见了尤其觉着可亲,这厢把孩子们迎进来,还要抓果子与他们吃。
她热情太过,弄得赵衿颇为不自在,忙将人止住,塞了赔礼,又囫囵说着些“对不住”的别扭话,便逃也似地溜走。
哥哥面皮忒薄,经不住事儿,金芙蕖自诩是个能干的,好生解释一通,道来原委,得了陈嫂子大度原谅,这才踏实回返。
时候不早,女人哼着歌儿,去厨房烧火做饭。
经过陈响那屋子时,她转头朝窗口喊道:“狗儿,夜了就别看书了,仔细伤了眼睛。”
“你给娘把装油的陶罐洗了,晚上咱们吃猪油拌饭。”
月光照彻院落,地坝明晃晃,亮堂堂。
炊烟飘远,柴火毕剥,荠菜、马兰头的清苦,混上冲鼻的猪油香,馋得人直吞了舌头。
少年蹲在门槛上,一粒粒儿扒着碗里的稷米饭,不时抬起眉眼,瞥向不远处那吆鸡赶鹅的身影,视线悄然,动作频频。
小畜生们吵得要死,臭得要命,等挨个儿进了笼子,饭菜的味道才窜进赵衿鼻子里。
他目光巡过去一扫,惊讶地冲陈响扬了扬下巴,问道:“好吃不?”
若两家交好,免不得回上一句:好吃,当然好吃。
偏话从赵衿口中问出,语气轻佻,动作倨傲,姿态又高高在上,全变了味儿,陈响一个字没理,只端碗落屋,“哐啷”甩上院门。
月上中天,四处没了动静。
少年枕着稻壳装的枕头,一时翻来,一时覆去,一时透过敞开的窗户去看那棵高大的樱桃树,躺得自己都烦了,仍睡意全无。
陈屠户家的底细,邻里多少了解一些。盛饭时他娘还劝,说金晃晃从富贵地流落过来,旧时习气难改,让着点倒也无妨,陈屠夫毕竟是宰猪的,身上煞气重,闹得不好看了,还是他们娘俩吃亏。
忍耐,谦让,大度,宽和。
陈嫂子常将类似的话挂在嘴边。
陈响不是什么闷葫芦,满口应着令她安心,心底却并不作此想。
金晃晃身上,说好听点是旧时习气,说难听点分明是富贵病,比书院里县令老爷家的几个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二人起了冲突,后对方赶来赔礼道歉,他思忖自己拿杆子伤了他,叫他哭得那般厉害,也当说声对不起,吃饭那会子念头刚起,转眼又被打消。
金瑶瑶说他陈响不是什么好货,这他是认的。
村头争水,村尾抢地,诸如此类的琐事,母亲性子太软,总争持不过,而自己年纪尚小,且一副文弱书生样儿,再不知天高地厚,遇上蛮横的村夫也无能为力,表面只得客客气气,一再退避。
背地里则暗耍心计,害那些白白占了便宜的人家,有一个算一个,全吃过哑巴亏,偏道不出个一二三四,方觉罢休。
他绝不是母亲所期盼的,清正端方的读书郎,而是个巧伪薄舌、饰情矫性之人。
也是奇怪。
当时自己虽正在气头上,下手倒没有不知轻重,都没使力,能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