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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靠着会通河的地界,多的是贩夫走卒半掩门,三教九流俱全。
晴光朗朗,行人络绎,集市喧嚣。桂枝巷儿往里一偏僻的角落里,支起个书画摊子,写信作画均可,一贴信润笔费算三文,一幅画便要待价而沽了。
摆摊的乃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头戴黑色网巾,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忙中抬起头,则见云眉深远,凤眼狭长,左边眉头下有颗浅褐色的痣,唇如激丹,外线分明,上唇薄而下唇丰,笑时总嫌浪荡,不笑又多余几分阴鸷。
脸生得好,因发束得不大规整,洒落半身书卷气,又佝偻腰背,显出一颗汲汲营营市侩心。
卖信的廉价草纸已没剩几张,作画儿用的宣纸倒还多着,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收不了了。
正这么想着,听得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几个锦衣华服公子哥儿勾肩搭背,招摇地走进巷子里。
眼见贵客光临,少年嘴角一扯,憋出个讨好的笑,招呼道:“几位爷应当是来买画的罢?”
那为首胖圆脸儿将合拢的扇子往掌心一靠,睁着双眯缝眼,道:“不错。找你画幅像,若画得好,本公子重重有赏。”
其余随行的人也张口附和。
“只要真瞧着像,我们几个都找你画。”
“是啊,这可是笔大买卖,你就偷着乐罢。”
少年点点头,展开画纸,提腕重新磨好半干的水墨,抬头问道:“诸位想画什么?花鸟虫鱼,飞禽走兽,还是亭台水榭,碧瓦飞甍?”
“人,画不画得?”
他微微一笑:“自然画得。寻常的人能画,不寻常的更能画几幅,不过么,价钱自然也就贵些。”
有些客人是会买些不一般的画,譬如各类风格迥异的春宫图,又或是其他惊世骇俗的东西,倒也屡见不鲜。
收到准信儿,胖子身边的瘦竹竿忽屈指往桌上一敲,摆出雪花花的整银,又凑拢两步,沉声道:“画完了你可老实些,要是被别人发现,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保不准还要被砍头!”
“啧,瞎吓唬他做什么。”另一个打扮风骚的青年斥道,转而嘱咐,“放心,只要守口如瓶,万没你的事儿。”
这一行四人,其中三个都开口搭话,只剩最后一位书生阴沉着脸,目光冷冷凝视着他,只字不言。
少年懒得管他,望着那锭银子,执起笔轻轻蘸了墨水,勾唇笑道:“出来做生意,钱摆在跟前,哪有不赚的理,是不是?来吧……”
“换一张最长的纸来。”
“脸儿画小一些,下面多余空着。”
“……”
少年画工极佳,在三人轮番描述下,一张凶艳美人面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眉眼颦颦动人,仿佛娇嗔巧笑皆在眼前。
他拧起眉,望着画中之人,手下笔锋却一顿。
这时,胖圆脸假意咳嗽了声,悄声道:“下头穿着秋香色肚兜,别系上,那个,那个、奶儿画大些。”
他已褪下之前装出的正经,脱口的话皆粗俗下流,不堪入耳。
“两个 *头还没人碰过,这可以小点儿圆点儿,酥/胸/嫩/乳,外圈儿铺些胭脂色……愣着作甚,你快画啊!”
不单是他,跟着的几位都呼吸急促,显见开始着急,未防少年把笔搁下,摇头道:“是华章长公主?这我画不了,几位爷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完缓缓收拾起来,打算提前收摊。
瘦竹竿突然“啐”他一口,怒道:“狗杂种,耍老子呢?答应得好好的,说不画就不画,你找死!”
风骚公子哥儿牢牢按住少年的手:“慢着,准你走了么?”
一胖一瘦二人挡在两侧,把人围得严严实实,胖子问:“小兄弟,怎么着,临了却怂了,难道还真怕砍头啊?”
少年道:“不砍头也画不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几个是景阳有名的混账,脾气俱不好惹,怎容人忤逆,对方出尔反尔,连番拒绝,更是火星子落在炮仗上,眼见便要着。
这时,那站在远处一直不开腔的闷葫芦倒提步上前,哼声道:“他啊,我认得,是柳泽的庶弟陈响,一个娼妓生的野种,都还没认祖归宗呢,就把柳兄的娘气个半死。方才见你们抢着要画美人儿,不好扫大伙儿的兴,既然他死活不画,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一顿!”
他口中的柳泽,乃工部侍郎柳元景嫡子。柳元景自入了沈党一系,对沈首辅逢迎讨好,在朝中越发炙手可热,多的是人来巴结。
嚯。未料还有这层身份在,几个一起厮混的纨绔闻言再没顾忌,齐齐上了拳脚。
陈响一个弱书生,以一敌四手都还不了,只得缩在地上护住头和胸膛,硬生生承受。
打着打着这群人尤不死心,拿脚踹来踹去,碾上那双握笔研墨的手,一遍遍地道:“画不画?”
“问你话呢,还画不画!”
“哑巴了?”
“继续打——”
未曾想这小子看着面嫩,却是个硬骨头,被打了半晌愣不求饶,连声儿多余的叫唤也无。
等看人口鼻出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自个儿也打得累了,他们这才罢手。
“真他娘的晦气。”
“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驸马爷呢,对她痴情得不得了,装什么装!”
“下贱坯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