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迢迢,千灯晖照,星落万川渺。
翠袖招招,款摆柳腰,风袅篆烟销。
——[虞]张赋《天仙子·夜游景阳》
……
浮星点点,遥月天边,灯火葳蕤,夜色将沉。
陈响拿汗巾包着作痛的手臂,怀抱几幅字画,从深巷里钻出来,脚步一行一顿,一瘸一拐。
因护着头脸,面儿上倒没落什么明显的青紫,只伤在内里,又折了手脚,动起来确不大便利。
他立在桥头,由高处远眺会通河,街市门楼伫立,绣幡酒旗招摇,亭阙彩槛错落,车马游人成行。往来人潮绫罗满目、锦缎鲜妍,抬望眼,窥尽城中繁华。
又见画舫停靠在河岸,上头挂灯笼、系彩绦,一阵琵琶一阵萧,弹唱的小调夹带南地口音,笙歌鼎沸,淹没船底下晃荡不止的水声。
脂粉香气传来,混着夜食担子勾人垂涎的油香,听罢四周叫卖的,隔街传报菜名儿的,耳目皆是一新。
如是歇了一会子,陈响找脚夫买了瓶粗制的跌打药酒,仿若一滴水聚入汪洋,匿迹于市井的喧嚷。
却看,往来穿梭一阵后,他抽了汗巾,将卷轴往上一提,调了个位置,勉强挺直腰背走上登船梯,虽仍显得落魄,因面上含笑,带着几分红尘气,竟也格外倜傥俊秀。
那船上的龟奴眼尖,见他一副穷酸书生模样,眉头先耷拉几分——这样的人大都抠抠搜搜,子儿给的少,事儿倒来的多,他们惯不爱招揽,却还是隔远儿问道:“小相公可是来讨酒喝?”
这风流之地,喝的除了花酒还能有什么,话说得委婉,无非粉饰些过场。不过里头的妓子穿得正经,燃香煮酒,才艺双全,哪怕卖弄皮肉也比其他当口要风雅些。
陈响摇摇头,捂着胸口闷咳一声,回:“我来讨份差事。”
龟奴八字胡一瞪,重新将人上下打量,笑道:“甚么差事?要做打手,你身板儿怕不够格,要卖唱卖笑,咱们也不收男人,相公你别是走错地儿咯。”
陈响:“我可以替船上的姑娘们作画。”
龟奴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若凭几幅画儿也能召来恩客,还要老鸨何用,那些怕臊脸儿的,直接关起门做暗娼,岂不更加便宜?”
少年展颜一笑,悄声道:“玉臂朱唇菱花镜,不若画纸走景阳。丹青本就是走路的香粉担,十几年前的花魁靳诗诗,前朝的名妓崔玉河,不都靠画上了御街,去了龙床?”
哟,瞧他年少轻狂,嘴皮子倒利索,三五两句下来,真叫人品出些道理。
却问他:“会作画的海了去了,我凭什么要用你?”
“我今日带了几副过来,权且展开看看,再论也不迟。”
说罢,陈响伸手往怀里摸索,认真挑拣,忽觉天旋地转、眼前晕黑,腿一软栽歪到地上,画卷滚落,上头绑好的线自个儿松开,散了个七八,他趴在地上,忙伸手去扒,哪知喉头腥甜,深深一口血喷在上面。
这动静莫说龟奴,便是往来的恩客和窑姐儿都骇得不行,纷纷从各面围来,欲看他有什么好歹,却听四周默了一瞬,人群中倒吸一口凉气!
且瞧几幅美人图,都道是仙子下凡,群芳降世,端的是技艺高超,工笔精湛。
中间那张更为惹眼,纸皱皱巴巴,浑像被谁蹂躏后重新展平,上边儿的“女子”宫样眉儿芙蓉面,挽作高髻薄衫子,雍容华贵,颦颦动人。
因被血污了去,好似鬓边拈了朵红花,又余几滴血溅在唇角、下颌,真个儿是凤凰泣血,似有千般苦难诉,万般意难平,可怜、可悲、可叹。
当即有人问道:“小相公,你这画的是哪家女子?”
“如此花容月貌,恐不是一般闺阁女儿,后生好胆量,这也敢拿出来卖,不怕她家里人找你算账?”
“何为艺高人胆大,这就是了。”
一个声音招呼道:“嘶,究竟是谁呢?我瞧着倒有些相熟……”
另有人盯着那画儿,眼中兴致勃勃,说:“正中这幅什么价,报个数,贵些也无妨,图个巧宗罢了,我买。”
陈响顿时狠瞪他一眼,着急忙慌把它收进怀里,爬将起来,冲开人群往外处走,不知是因那顿毒打还是怎的,脸色越来越白。
胸腹疼痛难忍,应伤了肺腑,恐怕还得找疡医救治,他却全然无暇顾及,只暗自懊恼:
未料阴差阳错之下,不舍得随意扔掉的画像,竟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早知今日先不急着过来。
……
大虞国祚百年,虽大抵顺遂安宁,皇室内的权力争斗却从未停歇。论起来,大虞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当属先帝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