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李家村下了马车平缓了那股难受的气劲。李平安迟来的发现这是一个顶好的差事,在御书房,任何事都能掌握第一手消息。而且天子心腹必然会成为众多朝臣结交的对象。在此基础上略微深耕即可彻底在朝堂站住脚。
反应过来的李平安尴尬的觑着皇帝,就见皇帝沉着脸站在马车边,看天看地。
李平安招招手叫了个村口玩乐的小童,小童撒欢跑过来停在几步外,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李平安弯腰捏了捏小童脸蛋,“小童子,你知道这村里最老的李家爷爷在哪吗?”
几个小童子开始讨论起来。“肯定是住在山上那个爷爷,他是我见过最老的人。”“不对,李爷爷是住在宋婶婶家旁边的那个。”“那个是马爷爷,应该是上次和我们一起斗蛐蛐的爷爷。”
夏桃凑近李平安,小声说:“郡主,我怎么觉得这群小孩不靠谱。”
李平安无声点头:“确实有点。”
好在小孩一会就讨论出来了结果,一群小孩簇拥着四人往里走,进了一户人家,一个老头出来问着:“你要找谁?”李平安坐在院中的椅子上,将自己的玉佩从袖口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李平安开口:“我找李氏如今做主的人,这族谱又在谁那。”
老头看着四人不寻常的穿着,在将玉佩拿起,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慰宁”。待老头认清两个字后猛然一惊,看了李平安一眼就要跪下,被李平安一把拉住,又重复一遍:“李氏做主之人是谁?族谱在哪?”李平安看向玉佩,又想起阳坊事集里李家村的恶劣行径,问到:“你认得我,怎么认得的?你们又如何依着我的名号作威作福?”
这是个很奇怪的事情,他们仗着她的名号,这里的县官竟然也依着,也就是说他们是有什么切实的东西让县官相信这李家村确实与她李平安有关系。不然今日这个村说与大人物沾亲,明日那个村说与大人物带故,治理还如何进行,且发生这种事,这县令既不上报,也不来郡主府求证。
李平安思量着,身后的萧怀瑾俯下身在她耳边疑惑:“你竟然不知道这事?”李平安更是疑惑:“我知道什么?”
老头听到那些问题后挨个回答:“回郡主,我现下在这李家村还算说的话,族谱在祠堂放着,我让老婆子去取。”一个老婆婆诚惶诚恐的站在老头身后,听到这话忙说:“我去取,我去取。”说着往外走,李平安稍稍摆摆手让夏桃跟上。
老头继续说:“郡主娘娘,这些年您寄给我们的信我们一直保管的好好的,都是在这的。我们哪敢做那些恶事,就依着您的意思,做点小事罢了。”
李平安眯眼,“我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信件可还留着?信件都是谁收的?几日收一次?你们有多少人知道我?都知道些什么?”
李平安面色不虞,心悄悄揪了起来,她不知道前身做过些什么,她怕这是前身做出来的事,如今盖棺定论却要定到她身上来。偏偏身后还有一座大佛。李平安不敢表现出丝毫慌乱。
老头听了问话进屋去拿东西,此时院墙上渐渐聚集过来一些村民,李平安干脆挪进了正堂。老头的儿媳端了点茶上来:“郡主娘娘,您莫嫌弃,这是今年的阳羡茶。”
李平安品了口称赞:“好茶。既然讨了杯茶,那就将这花枝颤步摇赠与夫人。也望夫人莫要嫌弃。”说着取下步摇递过去。阳羡茶是贡茶,产地也不在扬州,大有商人冒充行骗。夫人小心接过,连连弯腰:“谢郡主娘娘。
”眉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开心。
老头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一摞信。李平安看了一眼老头,取了最上方信封拆开看。老头慢慢说:“信每隔三月来一封,最后一次收到信,应该是三月。之后还没有信件。虽然每封信都写了阅后即焚,但这些事办起来终究是心里过不去,所以都留着。有些实在做不来,就只能给自己造谣坏了名声。”
“郡主娘娘,求您放过我们,我们实在做不来了。每次这信都是专人送来,送到您......奶奶家里。村里人都知道。”李平安问:“我远在京城,又奈何不了你们。你们既然不敢做,不做就是。”
或许是那杯茶的原因,儿媳有些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跪下,道:“郡主娘娘,我们只是依着信件做事,伤天害理之事半点不敢做,当年您让我们一月内放火烧了隔壁村,我们没做,一月后,村里淹死了三个孩子,我们当时拿着信件报了官,可是最后,那些信件没了,那三个孩子没有仵作验尸,县官更是说我们胡乱攀咬,将我们打了二十大板扔了出来。那以后,我们只能依照信件行事。郡主,您要给我们做主啊。”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跪了下来。
李平安一边听着一边翻着信件,随口问:“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翻越是察觉不对劲,刚开始,她还会留意内容,可她慢慢发现这字体,是她的字体。而且右下角还有她的郡主印。
李平安是三年前来的这里,后来去了北境,对于字体一事,她有意模仿过原身,但终究与原身有略微的不同,而她,作为模仿者,对原身的字体非常熟悉,随着时间推移,她慢慢将自己的习惯笔法融进了原身,形成了现在的风格。
所以就字体而言,三年前是一个节点,三年前原身的字体,这三年是她在模仿原身字迹同时摸索出自己的风格。这三年她的字迹变化很大。
李平安将重要节点上的信件内容排在桌上,尤其是三年前的信件,沉默的看着,身后伸出一节莹白的手指,在某一份信件边缘往左归拢。使信件完全分在左右两边。
眼看着手指摆弄完要收回,李平安急忙握住。萧怀瑾挑眉看向李平安,李平安咽了咽口水道:“这些都是我的笔迹,但我确实没写过这些东西,这三年我心境变了许多,字也与之前不同。但......”
萧怀瑾指着左边信打断她:“这些信字迹相同,基本不变,从这之后。”他指了指那条被他画出来的分界线,又移向右边信说:“字体有些笨拙,没先前的洒脱自然有灵气。”再往右移一下说:“字体不那么笨拙了,有了些与前面不一样的灵气。”再往右一下继续:“与前面有七分像的字体,比左边那些更随意灵动。”再往右一下继续:“自这张开始字形稳定下来。”萧怀瑾没有挣脱手心,任由李平安握着,他做了最后的总结:“总结下来,八个字: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李平安刚开始每听他分析一句,心就紧一分,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在理,除了最后一句差点雷死她。但她这三年根本就没往这里写过信,若是原身做的,三年前就该断了,可不仅没断,三年来的信件与她自身笔迹变化都是重合的,可为什么在今年三月后没有信件了?
三月......新皇登基,她回京了。回京了信件就断了,难道是北境将军府有人背着自己模仿着自己的笔迹写的信?
不对,她三年前去北境没带京城任何人,北境有人背着自己,那三年之前的京城呢?而且郡主印是怎么回事?这东西北境可没有。
能三年来精准掌握自己笔迹,还能有她的印信......
李平安后背起了冷汗,还好自己来了这一趟,不然凭着这些信件,她将来怕是要在跪在菜市场门口了。
李平安思绪飞转间,忽然想到了田棠,田棠三年来每月一封信,她也是尽可能回信,这般,确实可以拿到她变化的笔迹,可印信呢?这趟回去要重新制作印信。李平安暗自记着。
李平安小声求助萧怀瑾:“当日田府抄家,可有搜出信件。”萧怀瑾弯腰:“那可有一大堆,不知郡主说的是?”李平安咬牙“自然是我写给田棠的日常信件。”萧怀瑾直起身,摩挲着李平安肩头,沉沉的看着她,萧怀瑾不说话引得她心慌,她解释道:“有人在这给我做了局,要证明这些东西是我的,那些信件就是证据,我想知道那些信件有没有在田府。”
说完这话李平安才想起来田府当年是因北境贪污一事被抄,自己与田府往来密切,现在自己招供了,皇帝可能会觉得她也参与其中。李平安看向皇帝,说:“只是普通......”李平安截住了话头,她从皇帝眼中看到了怀疑,有怀疑,就意味着那些信件被查抄时不在田府。那些信是彻底消失了还是转移出去了,她更倾向于后者。
萧怀瑾却是想到了别的,三年前他见到了李平安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当时他回府就命人将与李平安相关的所有事都查出来,自然就查到了这个村落,很不巧,在他做皇帝的第十三个年头,扬州突发天花,源头就是这个村落。当时只能将整村人都杀了,这一杀北境、苗安、狄安先后乱了。那是他最头疼的一年。
所以三年前查到这个村落,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个村落的天花不是意外。他立马派人悄悄蛰伏附近时刻探听情况。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信,他为确定信件到底是不是李平安所写,派人去过北境,只是他发现李平安身边似乎有人在保护她,他的人始终没办法靠近李平安,再加上李平安行迹不定,实在找不到证据。此事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因为李平安有人保护,所以他屡次将她置于险境,他想知道背后是谁、力量有多大,到目前,他一无所获。李平安背后的深不可测让他决定将李平安放在眼下。
李平安与萧怀瑾之间的细碎谈话只有二人能听到,跪了一地的众人只看到郡主在低声说着什么。
有两个小童跪不住了想要站起来,被旁边的大人察觉连忙按住,小童从小要什么给什么,大人都依着他,这会一压,小童嘴一撇作势要哭起来。
李平安忙着理清这些事没顾上跪着的人,再抬眼看来时,屋中已经跪满了人,还在陆续增加。李平安皱眉: “起来各回各家去,聚在这做什么。”幸而这时候夏桃和老婆婆回来了,夏桃进来将几位老人扶起来招呼壮年扶回家去。
一阵呼呼啦啦的闹腾后,这家人拿来两条凳子坐着,其他闻声赶过来的人家都被赶了回去。
李平安接过夏桃送来的族谱,李平安翻开细细翻找,翻了一遍,没找到李朔寒,李平安不信邪,再找一遍,这次找李大河,翻了几页后,找到了,那附近依旧依旧没有找到李朔寒。
李平安疑惑的看着老头,“我爹呢?李朔寒,这上面没有我爹的名字。”老头豆大的冷汗留了下来。“郡主娘娘,李朔寒当年没有上族谱。”李平安放下册子,沉声问:“我爹为什么不在这上面?”老头一咬牙整个秃噜出来:“李朔寒不仅不在族谱上,也不在县志记档里,他......是流民。当年您奶奶拦着不让,他只是流民,所以也没有田地,这才去了边境混个军户。”
李平安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老夫人为什么不让记档,李平安直觉和扬州那位魏二小姐脱不开干系。既然不在族谱,李平安也就不再叨扰,吩咐夏桃收走信件,与萧怀瑾一起往外走。
出了村,两人并肩走着,李平安慢慢梳理其中关窍,信件一事,除了前些日子那几个放进来的探子,其余都是府上老人,印信不排除是原身保管不妥当的问题,当日村民报官,县官糊弄,这可见县官也是被人操纵,顺着县官应该可以挖出些什么。至于她爹的身份问题,看来回去后要和老太太好好谈谈。
李平安理清楚,余光一撇,就见皇帝面色阴沉,李平安脚步一顿,她还记得皇帝说他同行是因为与她所行之事相关,当时以为皇帝是怕自己不孝,结果扯出这么大一摊子,皇帝没见丝毫惊讶,信件及她爹身世恐怕皇帝知道的比她多。
她也没法要求皇帝信息共享,只能自己默默查,李平安有些气恼,她没有原身的记忆,这一点太被动,原身以前做的事她需要通过别人的口去求证。就像现在,若是有原身记忆,信件加印信,她很快就能找出幕后之人,但缺失的记忆让所有变得模棱两可。
皇帝突然停了脚步,说:“李平安,你觉得你爹是谁的孩子?”
李平安抬眼,平静反问:“人都死了,这很重要?”她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李平安觉得李朔寒双亲是谁,他及他的亲友在意,如今他已入土,他的好友常将军这三年来也未曾说过这件事。既然如今,那就所有的一切散了罢了。
对她来说,她只追究三年前李朔寒是怎么死的,没道理还要去追究四五十年前李朔寒是怎么来的。
皇帝迟疑一下,说:“李平安,你父亲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大概就是你父亲的死因。”李平安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怀疑我父亲的死因。”皇帝望着李平安。
他派人去过北境,虽然信件问题上抓不住李平安的证据,但她在北境做些什么他还是知道的,但这些话萧怀瑾不能说。且他知道李朔寒死因,是他在前世当皇帝最后那两年知晓的。这话萧怀瑾更不能说。此时只能稍稍提点一下。
萧怀瑾半晌转过去闷闷的说:“算了,言尽于此。”
李平安也不指望皇帝告诉她,那句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但皇帝看着,她只能带着全然的求知傻不拉几的回望,然后等皇帝无视她。
一切顺其自然。
四人又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回了阳坊,李平安接下来要去青州看外租,皇帝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到了阳坊,待赵德寻来马匹,两人即刻分道扬镳。
相较于萧怀瑾的策马奔腾,李平安的马车行进堪称龟速,一刻左右,连启进来。李平安揉着眉心:“走远了?”“有二十里了。”李平安抬手微掀窗帘,吩咐:“去黑市,买些亡命徒,”李平安望向远处继续下命令:“屠村。”
夏桃在外面站着望风,没听到这些,连启抬头确认。李平安只说:“去做吧。”连启沉声应是,“还有。”李平安继续:“查一下,四年前阳坊县主是谁?现任何处?是谁的门生?扬州知府是谁?”
连启掏出小本写下几个字,李平安带着几分怅然:“我没去北境前都是执影跟着我对吧?”
连启回:“是,只是夫人没出事前,他听夫人令,现在,在先生手底下。”李平安扯唇:“他,从来都是忘石的。”只是那时候夫人还在,暗地里不分你我,现在嘛。
私印不论是保存不当被盗拓,还是自己主动送出,执影必然是在场知晓的。毕竟那时候执影绝对算李平安的顶级心腹。以前的李平安也不会想到对自己掏心掏肺的舅舅都是演给自己母亲看的。
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连启准备出去,带着些磨蹭。李平安垂眸想了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现在连枝在她手里,连权连启是她的心腹,有些事不解释清楚,他们怕是要想偏。
李平安出声:“等下。”连启顿住低头。李平安思索一下,开口:“这些村民说是不敢做恶事,可实际上呢?阳坊事集上可写了这个村基本无恶不作。所以他们是做了恶事,但是不敢担这个名。这些信就是证据。以后就算有人要清算他们。他们拿出这些,那他们也是被逼的受害者。最终担这个责的人是我。”
连启眨眨眼,回:“那何不干脆派我们的人去,一定不留把柄,不留痕迹。”李平安摇摇头:“这事不简单,朝里谁不知道我回祖地,这局是给我设的,难道背后人就这么眼看着我将这局破了?他们一定会在我到之前做些什么,但村落一片祥和。”
连启:“您是说,有人偷偷护着这个村?所以让亡命徒去最好,可以试试对方身手。就算亡命徒留在那,替百姓除恶也是个美名。不会惊扰了各方人。”
“只是主子,此事会不会牵扯到您身上?”李平安淡笑:“去黑市找人,到找好了人去屠村。这段时间,我已经到了青州。如何怀疑是我做的。要怀疑是我做的,就得找出证据。可不能诬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