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间隙李平安呵呵尬笑一下,似是感叹道:“国......不可......嗯......一日无君呐,您来此处是......”说着,身形微侧向男子,男子笑了一声,低声:“怎么,爱卿是在打探我的事情。”李平安连忙缩回去低声回:“臣不敢。”
没错,来人便是皇帝,谁敢信,皇帝放下偌大的朝堂来了这里,这不是累了在乾京逛逛,这起码离了朝堂半个月,皇帝登基不到半年啊,这会不应该在朝堂运筹帷幄的压住各方的小心思嘛。
忽而,一件事从李平安脑中划过,直接给李平安来了个定身术,李平安僵硬转头看向皇帝,咽了咽口水,问:“京城不是来使者了吗?您来了这里,朝中怎么办?”
萧怀瑾解释:“使臣三四日前就离京了。别担心,现在是锐王和辰思王共同监国。”
李平安听着前半句话一颗心落了地,幸好幸好,听到后半句大为震惊,锐王——和皇上一起长大、皇上亲封的摄政王,辰思王——皇帝的亲弟弟。李平安此刻只想大呼一句:皇帝你养蛊呢?
这真的不会导致朝堂不稳吗?
李平安的疑问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因为太过震惊,李平安身体微微向萧怀瑾倾斜,直直的盯着萧怀瑾,萧怀瑾看着李平安这幅模样,只觉得这李平安甚是可爱。
皇帝龙心大悦,伸手拍拍肩膀,笑着说:“安心就是。”
“安心什么?”斜刺里一道声音插进来,李平安坐直身体,萧怀瑾也敛了笑意,两人一同望过去,只见魏承尚一身玄衣短炮,长腿一跨,腰身一扭,干脆利落的坐在了李平安对面。
李平安快速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主动向魏承尚介绍:“魏兄早上好,这位是我表兄,为寻我而来。”又向萧怀瑾介绍:“这是扬州魏府魏公子魏承尚。”
这一介绍完两人互相点头以视作打招呼,李平安垂眸慢条斯理的吃着混沌汤,脑中不断闪过昨晚了解过的魏府皇室早年往事,萧怀瑾打过招呼之后也是不再说话,魏承尚叫小二过来点早茶。一股尴尬气流逐渐流淌在桌上。
“表兄是初次来阳坊吧?要不要来一份阳坊事集。”
眼见着萧怀瑾来了点兴趣,李平安想到那册子上还挂着李家村那些欺男霸女事迹,李平安抢在萧怀瑾开口前道:“表兄与我看一本就是,魏兄要这样一本一本的卖出去吗?倒不如开间铺子,有需求自然会上门。”
魏承尚笑着:“其实,这是我父亲给我的考题,我魏府在阳坊是有铺子的,只是因收益不好已经关门三月,而考题就是这处铺子有没有必要重开。要如何去调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平安不懂就问:“这与你一本一本卖有什么关系?”
魏承尚回答:“每天坐在茶馆酒肆里,看大家平时看的说的都是什么,一本一本卖,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总有各式各样的原因,要如何调整,就在这些原因里了。”
李平安点点头,还想再问点什么,萧怀瑾突然出声:“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
李平安:?这么不高兴,看来魏府与皇室渊源不浅。心里这般想着,开口:“吃好了吃好了。”话音刚落,在萧怀瑾身后桌坐着的赵德和在李平安身后坐着的夏桃齐声喊:“小二,结账。”
李平安这才注意到赵德也跟来了。李平安跟魏承尚拜别后往外走。
李平安今日是要去趟李家村,她想将自己从族谱里除掉,未来如何谁都说不准,李平安父亲生前差点被人搞的名誉尽毁,自己往后既要调查死因,还要努力升官,死因可能牵系到了皇室,升官必然会招来一部分士族阻碍,困难重重,还是身后无挂碍的好。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这些人去京城,就那一家人就够让她受的,都去了那她也不想活了,再者,她供养不住,诺大的毅勇侯府都靠她一人撑着,北境那边每月流水般的银子出去,实在供养不了这些人,如今先断了,好过到时候拖家带口停在毅勇侯府求收留。
但现在祖制以孝治天下的皇帝在这里,这会去做这件事,万一皇帝觉得自己不孝,自己这仕途不就彻底截断了。
李平安左思右想,追上皇帝,却见皇帝停在一辆马车旁,李平安扬起微笑,皇帝看起来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待看清马车后嘴角又瞬间落下,李平安一脸疑问的看向皇帝,皇帝手向马车指了下:“上车。”李平安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般移过去:“表兄,您是要借用我的马车吗?”现在还在外面,皇帝也不是大张旗鼓来的,自己必然要遮掩住。
作为皇帝,他当然想坐那辆马车都由他,皇帝之所以愿意等李平安过来,让李平安先上,不过是因为李平安是女性,怕马车内出现外男不得见之物,所以让李平安先进去收拾罢了。
但为什么你要坐我的马车?你自己没有吗?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皇帝似乎听到了李平安内心的狂吼。
皇帝开了尊口:“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李平安面上纹丝不动,内心疯狂点头,皇帝继续说:“先......我父亲当年做过一些事情,我有些猜测,所以来查一下,很不巧,与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情有关。”
“再者。”皇帝停顿一下,瞟了眼李平安,“我是骑马赶来的,坊间普通马车哪有你的舒适。”李平安“奥”了一声表示明白了,皇帝嘛,金尊玉贵,既然接下来要同行,那自己的马车必然是最好的选择。
皇帝再次头向马车微微扬起,眼神示意李平安上车,李平安捏捏拳头,跳上马车猛地掀开帘子,又挡住门口,快速扫视一圈内部,没什么大问题,李平安钻进去坐好,扭身支起帘子向皇帝伸出手:“上来吧。”
皇帝看着自己面前的布满茧的手,掌心处厚实有力,手指细长,微微弯曲,指尖红润,手背被风沙覆成的浅黄色还没完全消失,再往上,手腕处青筋若隐若现,皇帝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不太想把手放上去。
这时候赵德夏桃一起出来,夏桃就见着自家郡主伸出手准备将皇帝拉上马车,急忙跑到马车侧边,在马车门内侧抽出凳子,然后将凳子放在皇帝脚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李平安看着夏桃放好凳子,而皇帝确实没有向借手的意思,撇撇嘴,将手收回。
我这手看着像没有力气吗?让皇帝这么不放心,再怎么样,也不会给皇帝摔了。
李平安握着自己的手腕往里挪,给皇帝让位置,皇帝一进这马车属实惊了,李平安这马车比一般马车要大,规制上没有问题,马车内部可坐的位置成7字型,空出来的那点位置,放了小茶几,7字型较长且靠窗的那一侧,明显是半副床,褥子被子枕头一应齐全。
皇帝没想到李平安这马车是这样,抬脚进去坐在了最里面,夏桃赵德在外面问要不要再租一辆马车,李平安掀开窗帘问:“那我们这车谁驾马?”
来的时候连启驾的马车,夏桃苏娘刘管家知道连权连启是给郡主办事的,而且也知道这两人平常是不露面的。
这会儿皇帝在马车上,谁来驾马肉眼可见。半刻后,赵德驾着马晃悠悠的出发了。
马车里,李平安被颠簸的难受,习惯性的脱鞋屈腿侧着身靠着马车,皇帝还在想着李平安五尺六寸的身长如何塞进四尺九寸的床,李平安就已经演示出来了。
皇帝看着李平安微闭的双眼,紧皱的眉头,头靠在马车上,似乎在默默抵抗什么却又好似沉溺其中。李平安微动脚尖踢了下夏桃,夏桃起身微微动下向皇帝解释:“皇上,郡主并非有意失态,郡主每次坐马车都这般,严重时会吐。”“无妨。”
皇帝撤回落在李平安身上的目光,视线一转,就看到那小方桌上摊开的书本,萧怀瑾将书拿过来,是一本没什么名气的小诗人的个人诗集,翻开的那页写着:
抱琴独坐装斯文,双鸟叽喳乱纷纷。
踹着树干爬高枝,抠翻鸟窝砸满身。
腥臭难闻脱光腚,蚊虫叮咬跳着奔。
忽见坡后探花容,两朵娇娥吓丢魂!
本想追去说清白,吓得娇娥喊鬼神。
猛然刹脚回头看,唯恐古琴被偷尘!
这首诗的旁边写着飘逸俊秀、遒劲有力的三个字:倒霉蛋。皇帝暗自点头,确实是个倒霉蛋,萧怀瑾盯着三个字笑出声,又感觉这字不对劲,细看两下,发现字形笔形舒展,棱角分明,完全不是毛笔能写出来的字。
再看桌上,有一笔筒,里面装的却是小节的爆竹,皇帝自然不会觉得李平安是个在车里玩爆竹的人,所以更好奇爆竹的作用,皇帝伸手拿出一根竹子,却见竹子内部穿着一根羽毛,空隙用绢布填充,羽管前段斜向下剪掉,又填充一点棉絮,羽管前段以及棉絮被墨浸透,很明显,是一只笔。
萧怀瑾当下便明白了,看向依旧闭眼皱眉的李平安,他发觉,李平安这人,有趣的很,细想这半年来,她从来不惧天威,世家女子见了他都是诚惶诚恐,唯有她,似乎从不觉得'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能伏到她身上去。就是他的那些后妃,与自己相处也不会像李平安这般做自己。
当然,萧怀瑾忽略了因为那份赐婚圣旨、因为李平安的努力实在让人敬佩,所以自己每次对李平安都有几分包容。
李平安感受到皇帝的目光长久的落在自己身上,不情愿的睁开眼,就见皇帝握着自制的爆竹笔,一个想法瞬间在脑中成型,她开口:“皇上,这种笔是我在北境时做的,北境艰苦,很多小孩笔墨纸砚一样都凑不出来。更遑论读书,所以我在北境自费建了几所学堂,用这种笔来代替毛笔,可省下很多费用。”
“嗯,爱卿有心了。”李平安:?你不应该思虑半晌然后说北境确实困难,往后科考北境试卷难易程度、北境科举名额单独划分吗?实在不行往北境划点教育费用也行。
李平安很难分清皇帝是真没明白还是在装傻充楞。李平安换了个恭顺的坐姿准备继续曲线救国,却听皇帝转了话题:“你的法子很可行。”
李平安: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乱了李平安的思绪。皇帝继续:“齐正用了你的法子对付那些使臣,两国使臣已然不睦。”
噢是这事,李平安放了心,皇帝下一句又让李平安提起了心:“爱卿,我只容忍这一次。”
李平安低头称是,她大约明白,她背后是北境,齐正背后是苗安,两人走太近引起皇上忌惮无可厚非。
皇帝自然也是这个意思,但在这种较为私下的场合提出来,话语中似乎带了一丝暧昧,萧怀瑾在话出口就意识到了这点,他拧了下眉,觉得如此严重的问题不应当掺杂其他,但心底蔓延出一小股对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暧昧的欣喜,转瞬又消散不见。
李平安只是垂眸想着,她与齐正明面上确实得减少联系,虽然除了使者一事其余确实没什么联系。但她也要时刻警醒。李平安思绪流转间,目光落在皇帝捏着笔的那只手上,李平安第一反应就是:白。
如骨瓷般细腻平滑,手掌宽大有力,掐一下应该会留红印吧。李平安想着,再目光扫到笔时,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要说的事,懊恼自己差点误事。
“皇上,北境学子读书自然是刻苦的,只是我尽了力,也只能让部分学子解决笔的问题,纸张墨宝还是太过稀缺,走南闯北的货郎那偶尔有纸墨,但价格有太高。皇上,微臣面对此局无法可解。”说着怅然望着皇帝衣襟。
萧怀瑾自然能看出李平安想要什么,但年初国库空虚,实在不能支出这项费用,且朝中局势复杂,此时突然改革科举,多方搅和,最后的落实必然不尽人意。
萧怀瑾作为皇帝,一言九鼎,无法去承诺虚无的事情。什么你且等等,等两三年再说此事。什么此事我记下了,回去再说。什么等我理清朝堂,必然解决此事。诸如此类。
萧怀瑾沉默下来,手中的笔似乎变得滚烫,萧怀瑾食指微落,准备将笔放回桌面,一张纸忽然铺在了桌上,是纸张较硬的湘妃竹,萧怀瑾转头看向李平安,李平安双手充当镇纸,嘴唇抿的发白,眼中闪着光亮。李平安发钗后方,是那个被拆开的枕头,那枕头里面放着匣子,匣子里面正是湘妃竹。
还想着李平安这个个头,这枕头实在无用,原来枕头只是将匣子包住,防在马车行进时颠簸乱晃磕到人。萧怀瑾视线前移到李平安脸上。
“皇上试试。”李平安说着抽了只笔用握钢笔的姿势握住,写下李平安三个字,写完就抬头看着皇帝。
接下来的一刻钟,李平安教皇帝抓硬笔写字。出了城,乡路实在颠簸,萧怀瑾在第四次将‘壹’写滑之后,怒而摔笔:“爱卿既然颇有心得。待我们回去后,爱卿便每日都来御书房习字。”
李平安:......什么玩意?这个走向对吗?自己不是在身体力行试图劝皇帝对北境多行通融?为什么自己又多了个活要做?李平安疑惑的看向夏桃眼观鼻鼻观心,压根不给予回应。李平安茫然收回充当镇纸的手,看着眼前这张纸一股火气冲上心头,真想把这张纸拍到皇帝脸上!冲到一半紧急刹住,李平安心中不断默念:他是皇帝,他是皇帝。
李平安草草来了句结束语:“谢皇上。”火气一冲,李平安更加难受,干脆又缩回去了。
皇帝见此也真生出来点气,能每日来御书房见他的人,只有天子近臣,颇得圣心之人,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她李平安倒嫌弃上了。
车厢内空气慢慢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