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大学毕业的临近,一种莫名的、越来越清晰的预感,如同逐渐上涨的潮水,开始漫上嬴政的心头。
他感觉到,他与这个时代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一种源自时空本身的排斥力,似乎在隐隐召唤着他。他可能要走了。
回到他本该属于的地方,回到那个已经尘埃落定、与他息息相关的历史时空去。
毕业典礼那天,嬴政穿着学士服,接受了拨穗礼。
他站在毕业生代表的位置上发言,气质卓然,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目光扫过台下时,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了几分。
风停坐在家长席,拿着相机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骄傲,却也夹杂着那越来越难以忽视的不安与恐慌。
他已经有了预感,要发生什么事。
典礼结束后,嬴政没有参加班级的散伙饭,他拉着风停,驱车来到了市郊那片他们最初相遇的荒野。
十几年过去,这里变化不大,依旧是那片空旷的林地,只是当年那个雪夜已被初夏的郁郁葱葱所取代。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金色,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气息。
嬴政将车停在一旁,和风停并肩站在当年他趴着埋伏雪狐的地方。
“风停,”嬴政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风停的心湖,“我可能……要离开了。”
风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嬴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以及那双黑眸中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心中那一丝不安被确定了。
“离开?去哪里?回秦朝吗?”风停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眼泪几乎是在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设想过无数次离别,却从未想过会如此突然,如此注定。
“嗯,应该是。”嬴政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他熟悉的咸阳宫,“感觉越来越清晰了,这个世界,似乎不再允许我长久停留。”
“可是……可是……”风停的泪水终于决堤,他只能紧紧抓住嬴政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住,
“我们还会再见吗?政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就像这次一样?”
他害怕这是真正的永别,害怕两千年的时光再次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
嬴政转过头,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风停,这个陪伴了他两世,给了他最初温暖和最后安宁的人(鸟)。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擦去风停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时空的奥秘,即便是他,也无法参透。
然而,他看着风停那双盈满泪水的、与记忆中那只金雕一般无二的、清澈的眼睛,一种无比坚定的信念自心底升起。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却蕴含着无限力量与温柔的笑容。
“会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像是在回答风停,又像是在向冥冥中的命运宣告: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跨越多少个千年,无论你我变成何种模样,风停,我们一定会,再次相遇。”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恍惚感如同潮水般向嬴政袭来。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有些模糊。风停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抓住他,却感觉手下的触感正在迅速消失。
“政哥——!”
风停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下一秒,那股强大的抽离感达到了顶峰。
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过,又仿佛是时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切换。
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嬴政刚刚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以及空气中,仿佛依旧回荡着他那句笃定的承诺——“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而在遥远得无法计量的另一个时空,一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意识之海深处,一双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即,一双漆黑眼睛,在沉寂了许久许久之后,缓缓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