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妃冷汗直流。
原本联系不到此人,她就觉大事不好,这才急忙来向冯太后认错,可没想到,这人竟被拓跋丕抓走了!
完了!全完了!
高太妃狠狠咽下一口吐沫,挺直脊梁:“是我,那又如何?他们私通是事实,并非我捏造!”
拓跋丕转向犹在震惊的拓跋宏,大声道:“陛下!高粱王连杀人的义愤都是被设计出来的!何其无辜!二王之死,罪人有三,除了高粱王和二王自己,高太妃亦算凶手!”
“你放屁!”高太妃猛地站起来,朝着拓跋丕骂道:“老匹夫休要胡说!他自己拔刀杀的人,与我何干?平日里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像条狗一样跟在你们后面,我向他报信不过是想让他给二王找点麻烦,我哪想到他会杀人?”
拓跋宏已心乱如麻,他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高太妃的事。
拓跋丕被一个毫无权势的太妃骂了,心中也是十分恼火,张嘴就道:“就是因为你!没有你,高粱王绝不会去杀人。你就是存着这个心的,不用狡辩!”
高太妃被说中心事,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倏地就跪在拓跋宏身前叩首道:“小七才去,尸骨未寒,还请陛下为我做主!”
话毕便呜呜呜哭了起来。
拓跋宏知道,若是没有这一变故,自己是能以强权逼压,叫拓跋鸷伏法的。
可高太妃的事一被叫破,这胜算便缥缈了。
他根本不可能治高太妃的罪——她是小七的母亲,他们品尝着同样的痛苦。
想到两位亲弟接连亡故,他心中悲恸异常,哑着嗓子艰难道:“高粱王虽然无辜,但杀人就要偿命,否则国法难继。”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已经很没有说服力了。
拓跋丕回看一眼,宗亲们便如接到了信号一般,嚷道:“高粱王实在无辜!”
“高太妃亦是太不安分!不能轻饶!”
“没错,两条人命全因高太妃而起,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不能再留在宫中!”
拓跋宏被这样的声音包围着,只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被关暴室的那个冬夜,孤独极了。
他怔怔地看向门口,唯一的光亮处。
冯润正站在那里与他目光相接。
他心中猛地一酸,突然想笑——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全然忘了自己还惹冯太后生气呢吗?怎么敢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凑这样一场热闹?
她不怕再激怒冯太后吗?
仿佛彗星乍现,他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是不怕的。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就连最可怕的冯太后,她也从未惧怕过,她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怕别人说别人骂,也不怕别人阻挠别人罚。
不高兴了就跟人扯着嗓子吵,吵不过就动手,喊婢女们来帮忙,她一直是这样的。
冯润也被他这湿漉漉的一眼看得心酸极了。
此生第一次,她突然对他有了一点歉疚。
她知道他的心病,胸有沟壑却实力孱弱的小小帝王最恨被人掣肘了。
可现在让他陷入这个地步的人,就是她。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高台,台上冯太后正勾着嘴角看着她。
她知道冯太后的意思,冯太后在说,看啊,这就是你惹下的祸事,你让一向待你极好的陛下如此痛苦,你亏不亏心?
冯润咬了咬唇,移开目光。
不后悔!不亏心!这都是她必须做的!这都是他欠她的!
那便冯诞和冯熙还在兢兢业业地帮拓跋宏吵架。
父亲说:“大胆!竟敢对陛下这样大声说话!难道忘了上下尊卑吗?”
儿子道:“陛下自有判断,难道反过来叫陛下听你们的话吗?”
便有人喊:“我们拓跋氏的事,与你们姓冯的何干?”
一群人吵吵嚷嚷,嗓门大得要把太和殿的瓦片顶起来。
拓跋宏浑然不觉,也不理会抱着他的脚哀求饶命的拓跋鸷,他只是仍用那样一双眼看着冯润。
他看到冯润的目光几次躲闪,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回到他的身上。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明无助与绝望已经快要将他淹没了。
冯润不想看他,可正着不看,余光也是要寻他的,她完全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知道他目光的含义,他在求援,他在呐喊,他在求她救救他。
“都闭嘴,你们这群老匹夫要造反吗?”嘴总是比脑子快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拓跋宏身前,朝着这群老东西狂骂了。
“你算什么东西!出了八服的宗亲,比拓跋鸷的血脉还远,你有什么资格替陛下做决定!”
“还有你!你又是哪冒出来的!典厩属这么冷的灶你也不想烧了是不是?不想干了趁早告老还乡!”
她就这样一个个骂过去,连位高权重的拓跋丕也没能逃过。
“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仗着自己官最大就敢威逼陛下!你个半截入土的人,一点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吗?你拿了拓跋鸷多少钱!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你!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拓跋丕气得胡须都要站起来,上前两步朝着端坐高台的冯太后喊道:“太皇太后,您,她竟敢这样对我?”
冯太后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好了润儿,退下。”
冯润犹觉不足,一把将拓跋丕扯回来,继续道:“你找我姑母干什么!我就在这,你有本事跟我说!我告诉你,我骂你是因为你该骂!记好你做臣子的本分,陛下说要绞刑就是绞刑,你不服,你怎么不去当皇帝?”
“你!你!你这刁妇!”拓跋丕扬起巴掌就要打下。
一时间,拓跋宏、冯诞、冯熙都挤上来将冯润掩在身后。
冯太后亦再次发话:“润儿,我叫你退下!”
冯熙惯常堆笑的脸也冷若寒冰,“东阳王要干什么!我冯熙的女儿,自己都不舍得打,你敢!”
拓跋丕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指着他们:“我不跟你们说。”
转过来对着冯太后:“高粱王杀二王乃是遭人算计,事出有因,若仍判绞刑,不止臣不服,恐怕朝堂众臣也不会服!臣请饶其一命,罚没高粱王财产赔偿二王妃与侯莫陈氏,褫夺官爵,永不录用。”
冯太后并未立刻应下,而是看着拓跋宏:“宏儿,这样的处置也算公正,你看呢?”
拓跋宏紧攥冯润的手,答道:“孙儿以为不妥。一事归一事,蓄意杀人法度不容,为防民众纷纷效仿,必得依律而行,以杀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