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润并不关心任何人心中所想,她只知道她想要的,就要得到。
她佯装愤怒离席,也不过是借用嫉妒这样理所应当的理由夺走拓跋宏的注意罢了。
拓跋宏的呼唤声越近,她的步伐反倒越是加紧。
他是个拗脾气,凡事你得跟他反着来才行。
隐在刀扇下的嘴角高高翘起,冯润心中轻轻计着数,一、二 、三...
数到四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大掌拉得她身形一顿。
拓跋宏像一根旗杆一样堵在冯润面前,焦急问道:“二娘,你去哪?”
冯润庆幸还好有刀扇遮面,不然她的窃笑就要被看得一干二净。
她故意挣了两下手臂,又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就是不肯直面拓跋宏。
拓跋宏追着她移动,再次站到她的面前,“二娘,你生气了?”
冯润不答,再次撇过脸去。
这欲擒故纵的法子虽然老套,可对拓跋宏却是百试百灵。
拓跋宏叹了一口气,仍是耐心地再次围着冯润转,“二娘,别生气了。”
戏台终于搭好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冯润似泄愤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推拒着拓跋宏,见推不动,便气狠了一般,手握刀扇狠狠地往拓跋宏肩上打去:“我哪敢生你的气!”
拓跋宏顾不上肩上的刺痛,用力地按住正对着自己又锤又打的冯润,心里渐渐涌上一股郁闷。
这样的戏码在他们老夫老妻之间实在是上演过无数次。
在他临幸别人的时候,在别的妃子擢位的时候,在无数个她想要得到逾越她份内的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用她眼泪和愤怒达成她的目的。
拓跋宏气这个可恶的女人仿佛吃定了他一般,从不肯换些花样,他更气自己,明明对她的诡计了若指掌,可每每到近前又都无法反抗,总是让她如愿。
冯润察觉到拓跋宏的僵硬,于是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我怎敢生你的气!你是陛下!是天下之主,你可以说不爱就不爱,想宠谁就宠谁,我怎么敢生你的气!”
“我只恨自己,明知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还傻傻地盼望着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随着话音落下,她也仿佛被抽空力气一般,软软地倒在拓跋宏怀里。
双手捂住脸庞,肩膀一抽一抽。
细微的啜泣像猫挠一样难以忍受,拓跋宏无法自控地将冯润揽在怀里,大掌轻轻拍着她纤瘦的后背,“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对。”
仿佛火上浇油一般,冯润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拓跋宏不得不将她的手掌蛮力拉下,用指腹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似梦呓,他轻声道:“你哭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察觉到冯润平息下来,他揽在她肩上的手轻轻勾抬她的脸庞。
四目相对,他柔声道:“我的娘娘,算我求你了,别哭了好不好?”
这诱哄稚童的语气唤起了冯润前世的回忆,她如醉酒般不知今夕何夕。
他离她那样近,他高挺的鼻子,薄软的嘴唇就摇晃在她的眼前。
这鲜卑人独有的,挺而尖的鼻,曾无数次拱入她的耳窝,她的腹股和她身体每一处能契合的凹陷处。
都怪这张可恶的脸,冯润心里暗恨,若他貌丑些,她相信就算他把皇位禅让给她,她不会将真心交付出去的。
偏这个貌不丑的人还在进攻着她脆弱的防线——拓跋宏用手背轻夹她的脸颊,“二娘,我答应你,今后再也不看别人一眼。”
“我只爱你一个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好吗?”
冯润的眸中又蓄满了眼泪,她脑袋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爱他,一个却说要杀他,她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他是爱你的,你知道的。
冯润对自己说。
就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爱与权,你可以兼得。
你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了,这一次,你会有力量保护自己,你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你,包括他。
你会像姑母一样,爱与权都能得到最好的那份。
冯润任由自己放松下来,在拓跋宏的怀抱里静静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待心中的所有情绪都已平息,冯润轻轻推开拓跋宏,“去叫我的婢女来给我补些脂粉。”
拓跋宏失笑,仍是听话地走了。
当二人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热闹的氛围再次沉寂下来。
一排排或惊或怒或喜的眼神,朝二人射来。
拓跋宏浑若不觉,牵起冯润的手就往高台上走去。
待冯润站定,冯太后柔声道:“润儿,斟酒。”
“是。”冯润柔婉顺从。
众人再次窃窃私语起来,不外乎是“大冯贵人貌美有宠”、“太后娘娘心愿得偿”之类的话。
冯沺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刚要站起,却被旁边的冯清猛地拉住。
“不要妄动。”
可冯沺是谁?
她要是能听话就有鬼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朝着拓跋宏软声撒娇道:“陛下话说一半就走了,刚刚还要封赏高御女呢。”
“高御女为了今日献给太皇太后的舞蹈,可是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更漏深了才睡去。如此熬了数月,才能将这样美仑美含的舞蹈呈现出来。妾私以为,高御女的舞艺若是敢称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她将眼神投给冯润,想要见到冯润受辱,可冯润并不似以往被踩了痛脚一般,而是站在冯太后身侧,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冯沺一击不成,又将高照容一把提起,“高御女,我为你求了半晌,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偏偏鼓乐声此刻也安静下来。
高照容简直束手无策。
人人皆知冯家二娘向来以舞姿见长,此刻除了她冯家人,谁敢说这样的话。
厚重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这全场众人没一个人关心她的付出与荣誉,她们都是等待看一场好戏罢了。
冯沺已是不耐烦,再三扯过高照容的衣袖。
高照容无助至极。
家人的席位简直远得看不着,她只能将眼神投给她唯一的依靠,她的夫郎——拓跋宏。
可拓跋宏却似并未会意一般,而是注视着她,微笑着,无声地催促着她给一个答案,就像冯沺一样。
高照容心中泛苦,她知道自己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大冯贵人和小冯贵人,她注定是要得罪一个了。
片刻间,她已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