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快速踏地、移动,落出清脆的响声,又在绕过铜人后,变成炫技一般的连连大跳。
双刀跟着她的腕上下翻飞,舞成一条白练。
铜人在宫人的推动下移动着,向翻舞的鹤仙发起进攻,而鹤仙的动作更大、更急、更有力,背水一战的气势从她的身上升起。
铜人进,她抬腿闪避,铜人退,她飞身跃起,两军对垒一般兵戈不休。
最后鼓点骤停,只余清扬羌笛,她上身微仰,双臂如翼展于身后,脚下生风一般的旋转起来。
在渐隐的笛声里,她安静地墩身在地,仰头望天,以雕塑之姿诘问上苍,空中唯余发髻上的飘带随风飞舞。
寂静过后,全场掌声雷动。
更有鲜卑贵族老泪纵横,大声喊道:“高宗,老臣想念您啊。”
听他提起拓跋浚,冯太后的脸上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来。
男人们的嗓音更粗,一时间悲泣声此起彼伏。
拓跋宏亦是难掩激动,他走下高台,行过短桥,站定在高照容身边,先是小声耳语了几句,才又高声说道:“祖母,高御女舞姿动人,倒让孙儿也跟着眼热了起来。孙儿本也打算献舞,如此倒不敢献丑了。”
冯太后笑道:“心意最重要,你有孝顺的心,祖母就很欣慰了。”
冯沺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冯润,凑趣道:“陛下,不如与高御女共舞一曲如何?”
这提议十分诱人,拓跋宏看向高照容,果见她也跃跃欲试。
张祐看在眼里,忙吩咐乐舞伎团准备,片刻后,一曲肃穆宏大的编钟礼乐便响彻华林园。
拓跋宏脱下半边衣襟,露出精壮的手臂和胸膛,随着编钟鼓乐,他站在最前,带领着身后的伴舞,舞动着向前。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冯润仍旧被这样的场景震撼着心神。
跳动的火光和雄壮的队伍让她回忆起前世封后的场景——拓跋宏也曾宴饮群臣,为她跳舞庆祝。
那时,她是很爱很爱他的。
可权力篡改了许多,也让她的爱情变得斑驳难辨。
她看着与高照容舞得尽情的拓跋宏,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冒出头了。
那是坚冰顶起湖面,碎骨相撞的铿锵。
爱情是会改换门庭的,他的爱可以属于她,也可以属于这天下任何一个女人。
但权力是永恒珍贵的。
所以她早就已经不想要他的爱了。
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要的是他的权力,是只能借由皇后身份而攀折到的皇权!
群臣为他俯首欢呼,姑母为他感动落泪,全场的女人,全都对他投以赞许和爱慕,期盼他的青眼。
她分不清心中的火焰是怒是妒。
他生来就有的滔天权势,不必靠攀附任何一个异性就能获得;
他有一呼百应的无上威望,不必做出任何成绩也能得到人们的拥戴;
他的一切都来得那么轻易又理所当然,而她,却要盘算一切,付出自己的自由,尊严和爱!
这不公的剧本早该改写。
冯润转向冯沺,微微笑了。
她感谢冯沺对高照容的催逼,毕竟前世这个时候,高照容因产后虚弱,还不能起舞。
她更感谢这样刺目的场景,让她从顺从拓跋宏的窄途中拔出泥足。
她爱他,所以才格外注重她的尊严,吝啬付出的多寡。
可翻过爱情的小丘,窥破权力的山巅,她才豁然开朗。
无关情爱,只要她需要通过他来攫取权力,那么她就该将他抓在手中,不容任何人抢夺。
宴会进行到现在早已松散了许多,众人酒酣耳热,已不大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言行。
高照容已回到原有的位置上坐着,宫妃们没什么喜色,倒是周围的贵妇们真诚的赞美着。
“真是天仙下凡。”
“真是舞姿绝伦。”
“与陛下仿佛一对璧人。”
连冯太后也赞道:“高御女有心了,宏儿,你可得好好赏赐她。她为了生了皇子,你也该多去看看,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拓跋宏连连点头,看向高照容的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被看好戏的目光包围着,冯润却出奇地感到平静。
冯沺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扫来,明褒实贬、指桑骂槐的酸话也一句不落地传到她的耳朵里,连手下败将来充华也敢大着胆子夸“高御女发达指日可待”。
冯润知道,该到自己出场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将刀扇揽在怀中,起身离席。
安静仿佛会传染的瘟疫,最远处的人们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巴。
待她走到高台正对面的影壁下,人群的声响已几不可闻。
人们将目光投给这个烛光中恍如飞仙的女子,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拓跋宏。
他亦饮了不少酒,刚跳过舞,热血奔涌,正是酒最上头的时候。
看见仿佛与周遭碧竹融为一体的冯润,他不自觉地站起来,喊了一声:“二娘。”
这一句情绪百转,好似将前世今生的爱恨一并道尽。
冯润似被触动,身形停顿好一会后,才缓缓转身,朝拓跋宏望去。
只一眼,拓跋宏便身形晃动。
白墙柳荫下的她就像陈王曹植梦中的洛河神女,轻且淡,仿佛一个呼吸就能将她吹远。
众人看不懂他们眼神中的深意,只知道他叫了她一声,她看了他一眼,他便追着她跑了出去。
皇帝的离去让众人免不了窃窃私语起来,还是冯熙圆了一句,“大冯贵人大病初愈,陛下是担心她的身体。”
冯太后更是接过话头打趣了一句:“兄长这话,可是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女儿?”
冯熙连道不敢,慌忙地举杯自罚。
众人这才跟着哄笑了起来,相熟的人又趁机灌了冯熙几碗酒才算消停。
而女眷们的阵营已是逆转——方才窃喜取笑冯润的贵女宫妃们各个拉长了脸,而方才还在赞高照容舞姿的贵妇们,也都朝常夫人奉承起来。
常夫人面上从容,心中却忐忑得紧。
冯太后自诩母仪天下,向来治宫严厉,宴席才过半,冯润便妒色冲冲离去,冯太后岂能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