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动了动嘴角,亦放下了笔迎上来,“二娘,你来找我何事?”
冯润却是为冯诞而来,她早就跟冯诞的从人打听过,知道这时冯诞会在宣光殿。
心里虽然惦记着紫衣局的事,可拓跋宏问到脸上,她也不好说什么扫兴的话,只得找了个理由应付道:“今日殿上多谢陛下为我解围。”
一听冯润是为感谢自己而来,拓跋宏内心熨帖极了,心中立刻原谅了冯润前几日的冒犯,“皇叔就是那样,你别跟他计较才好。”
嘴角压不住一般,他朝钱富催促道:“快去传膳,多要几道时令菜,冯贵人爱吃。”
这话一出,冯诞当即打趣道:“也别把我忘了,我要来道鹿炙。”
拓跋宏无奈叹气,摆手催促钱富快走,后又自然转到冯润身边,拉起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中。
待感到凉意后,又对着冯诞道:“将汤婆子拿来。”
“就知道使唤我。”冯诞摇摇头,嘟囔这么一句,往暖炉边走去。
冯润看着又去给自己倒热茶的拓跋宏,心里却觉得闷得厉害。
拓跋宏待她极好,她一直是知道的。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二人这一世又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有记忆横亘其间,她始终没办法再毫无芥蒂地对待他,尽管她也知道,这对他其实并不公平。
可是难道就杀了他?
如何杀?
连姑母都不支持自己,还有谁能帮自己?
放下仇恨,冯润并不甘心,可怀抱杀心,却无计可施。
冯润就这样一颗心煎熬着,任凭拓跋宏将暖和的汤婆子塞进手中也没有动作。
拓跋宏察觉到她的僵硬,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正欲开口相询。
冯润突然开口问道:“大兄,姑母可与你说了紫衣局之事?”
她实在不愿再直视拓跋宏的双眼,只得逼着自己将重心移开。
冯诞一无所觉,听到最亲的妹妹发问,便答道:“自然,你走后不久,姑母便将我与陛下叫了进去,说了紫衣局之事。”
说起自己即将全力以赴的事业,冯诞兴致高昂:“紫衣局一旦建起,我和陛下便能借着制衣贩衣之事招揽自己人了!我们可以定氏族,贩紫衣,收回贵族手中的财宝,说不定还能对南朝使一招改稻为桑,届时敌弱我强,大军势如破竹,陛下统一天下你也有一份功劳!”
“二娘!你是冯家的好女儿,大兄和父亲还有姑母都为你骄傲!要不是你找到了紫色的染剂,姑母也没机会建立紫衣局,更别说我与陛下,更是没有机会施展了。”
冯润两辈子加一起,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夸奖。
冯诞的好话不要钱一般扔出来,直把她砸地乐陶陶,晕乎乎,轻飘飘。
虽然问着:“我哪有那么厉害?”
但满面的骄傲已泄露了她真实的内心。
冯诞越发夸耀起来,还将拓跋宏拉来,问道:“让陛下说,我可有夸张?冯家二娘就是那么厉害,对不对?”
拓跋宏看着这样陶醉的冯润也颇觉新奇,两世夫妻,他还从没见过冯润这样的情态。
冯诞每一句夸奖冯润的话,都让拓跋宏觉得比夸自己还好听,不需冯诞提示,他便继续道:“二娘,你就是这么厉害!多少年了都没有人找到不褪色的紫,偏就叫你找到了,怎么不是你的功劳呢?”
“紫衣局建立起来,你怜悯的那些悲苦的女子也有了去处,她们可以种树,可以养蚕,可以缫丝,可以染色织布,从此以后她们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届时她们都会感谢你。”
冯润怔怔地看着拓跋宏,只觉心里除了欢喜外,还有另一种称之为新奇的情感。
曾经拓跋宏经常赞美她,赞她貌美,赞她贴心,赞她情真,可这是第一次,她从他嘴里听到对她做事的嘉许。
以往他总是不想她忙、不想她累、他几乎筑成金屋一座,将她好好珍藏。
她觉得那是珍视,珍视就是爱,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此刻被拓跋宏这样肯定,她却有了远胜于被珍视的喜悦?
或许,我不该将“元宏”的罪责强加给“拓跋宏”,她在心里这样说。
她想到了乱柳村的破败,和王保爱同样贫寒的邻居们,第一次,她不用靠施舍去拯救别人。
这感觉真不坏,她心里悄悄说。
原来,她也能真的“做”些什么,做些迥异于前世的新鲜事。
冯诞的夸耀越发没有边际,他已畅想到未来:“这紫色贩到南朝去,我们得给这个紫起个名字。南朝文人多,最擅文辞矫饰,保不齐就要将这紫吹成他们自己的。”
“叫什么?冯紫?紫贰?”
“叫齐昌。”冯润听到自己坚定的声音,“献给姑母的东西,自然要万世齐昌。”
拓跋宏欣赏有如实质般落在冯润身上,“真是个好名字。”
“可不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冯诞抚掌大笑,“二娘,你起的这名字真好!”
冯润激动之余,心中又有一个自己说道:你看,他们虽为君为长,却也不见得你要事事都依从他们。
或许你本就不必事事都依从。
就像你有许多地方不如他们一样,他们一样有许多不如你的地方。
这样的认识是如此惊世骇俗,一股战栗从她后脑窜起,令她下意识想要逃避。
她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二人,走到窗边,吹了些冷风后,才佯装等人一样嘟囔道:“晚膳怎么还没来?”
拓跋宏最先走来,将她拉离窗边:“虽然天暖了,你也不能贪凉,离窗要远些。”
“啰嗦。”冯润很小声的说了一句,便挣开拓跋宏的手,往冯诞身边走去。
拓跋宏先是一怔,后笑容在脸上缓缓漾开。
似回味般,他将握过冯润的手抬向自己脸前,却不敢靠鼻子太近,只隔空轻轻地嗅了一下。
冯润虽跑开了,但余光却一直留着他。
察觉到拓跋宏的小动作后,她说不清是羞是怒,只涨红了脸颊。
偏冯诞全无觉察,大声关切道:“二娘!你脸这么红是不是风吹到了?”
冯润忙双手捂住脸颊,“是...刚刚来时吹到了,一会就好了。”
拓跋宏闻言笑着来到冯润身边,特意低头凑近,故作不解道:“是啊?怎么这样红了?可要叫医官来?”
背对着冯诞,他眼中的戏弄和侵略再不用隐藏。
二人面颊很近,冯润听到“砰砰砰”的心跳也不知是谁的。
最后只心虚地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不用”就端起热茶自去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