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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紫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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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被驳,心里不是不恼怒,只是代地老臣向来如此,他作为新主,尚不能服众,当下也只有忍耐。

冯诞面露怒色,顾不得自己位低,当即冲拓跋简冷冷道:“大司农人老多健忘,又忘记面圣回话,应当称臣才是!”

“你这小儿!”

拓跋简目眦欲裂,但冯太后在上,他不敢强辩,只敢冲着冯润咆哮:“冯贵人,你这染剂从何处得来?既知珍贵,怎不进献!”

冯润便是泥人,也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挤兑出火气来了。

再看父亲、大兄,二人均是面露怒色,目含鼓励,她心中底气顿生,扬起下巴,朗声道:“大司农莫不真是老糊涂了?妾将这紫衣献给太皇太后难道还不算进献吗?难道非要送到司农寺...”

“好了润儿。”冯太后温声打断,“将礼服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让大司农如此急切的紫丝到底长什么模样。”

冯润迟疑着。

拓跋简摆明了要抢她的东西,怎么姑母却不阻止?

冯熙笑道:“是啊润儿,快将礼服呈上来,给太皇太后还有大司农好好看看!否则大司农今天晚饭都要吃不下了。”

话一落地,冯润便见拓跋简面色更差,显然已到忍耐的边缘。

她不再犹豫,朝捧着箱子的阿若点点头。

片刻后,一件华美无伦的紫色礼服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拓跋简忘了方才的口角,惊得直接伸手触摸,“老天啊,竟真有这样的紫色。”

手才伸半截,便被冯熙狠狠打落。

偏冯熙还堆起满脸的笑:“大司农,这可是太皇太后的礼服,咱们再喜欢也不能上手啊!”

冯太后亦前倾了身体,惊叹道:“确是前所未见,独一无二。”

又看向冯润,由衷赞道:“我还道沺儿如临大敌的样子是夸大,原来你真是她的劲敌。”

“润儿,你辛苦了,姑母很喜欢你的礼物。”

这一句,不再有比较,不再有估量,只有满满的赞许。

冯润忙碌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激动跪地:“侄女不辛苦,只要姑母高兴,侄女...侄女什么都愿意做。”

这边温情脉脉,那边拓跋简却妒火再炙。

吴大监送来的少量的生丝已让他起了抢夺的心思,如今看到这样的成衣,他更是起了非占不可的执念。

懒得再看她们姑侄表演,拓跋简佯装激动,大声道:“太后娘娘!您可是咱们鲜卑人的女族长啊,这样好的紫衣,您若是独占,咱们鲜卑人可不能应!将染剂交给司农寺,咱们再多加些丝税,想必不到明年,就能人人衣紫了。”

冯太后笑道:“哦?依大司农之言,我不赐紫,便要犯众怒了?”

她素性严肃,此时微笑发问,直让人倍觉悚然。

拓跋丕当即站出来:“臣等万不敢做此想,想来大司农只是索要心切,言语上才失了谨慎。”

“叔公!我这也是为了咱们鲜卑人好。”拓跋简一急,竟忘了称官称,“这样的紫实属罕见,若制成丝衣向贵族们售卖,咱们还哪用再愁军费。”

拓跋丕并不想被拉下水,只轻声道:“你只管好司农寺就行了,军费花销自有尚书们操心。”

最大的助臂已失,拓跋简急得不行,眼睛一转,又看向李冲。

“李尚书你说!将染紫的丝高价卖出去,换来银钱去备军需难道不好吗?”

李冲一贯美姿仪,这样的情况被点名也丝毫不慌,朝着冯太后拱了拱手,才答:“大司农问臣,臣自当实话实说。臣的回答是:不好。”

拓跋简再三碰壁,气得手都在抖,“睁眼说瞎话!你给我说说!哪里不好!”

李冲正色道:“大司农说此紫罕见,制成丝衣卖可获利百倍。那臣要问大司农,每年各地赋税上缴的丝是有数的,或多或少,总归不超一个大概,您拨出用来制衣的丝是从您的司农寺出,还是从国库出?”

拓跋简被问得一愣,他早已将司农寺上缴国库的丝帛粟米视作自己的财产,从未想过二者之间有多大的区别。

每年各地赋税收上来,先送往司农寺清点,留下司农寺所需的,剩下的再送往国库、皇帝的私库和太皇太后的私库。

税额巨大,哪怕司农寺所占只有一小部分,他仍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靠着司农寺这个聚宝盆,他倒卖报损,早就让自己的钱袋鼓了起来。

是以此时李冲发问,他想也没想便答道:“当然是从司农寺出。”

自然,得利也要都归司农寺。

他自觉没傻透,没把后半句真话倒出来。

李冲拔高了声音:“司农寺掌管掌粮食积储、朝官禄米,怎能动摇其根基?若遇灾殃,如何赈济?”

拓跋简不以为然:“那便加税!在现在二斤生丝的基础上,再加一斤。贱民如猪狗,吃些糠土也能活!”

当真是肉食者鄙!

李冲被气笑,严厉的责问像洪水一样朝拓跋简扑去:“加税?!说得容易!各地连年征战不休,近年方歇,朝廷费了多大的劲,才拉拢失地生民回来种地,加税?他们又逃了怎么办?谁来种地?到时我们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

“紫衣价高,人人逐利,届时遍植桑树,谁还肯播谷种粟?物以稀为贵,谷贵而丝贱,饿殍遍地,还谈什么军需?吃不饱饭,将士们如何保有战力?”

“怎会如此?”拓跋简头冒冷汗,越说越没底,看着李冲双眸中跳动的火焰,他不自觉地低声道:“那便从国库出。”

李冲再近一步,冷声道:“国库积蓄乃是为国计而用,怎么用来行商贾之事,与庶民争利?”

拓跋简已然方寸大乱,连连否定让他全然失去主见,只下意识将最后一个选项当作答案说出。

“那便从陛下、太皇太后的私库...”

李冲突然握住拓跋简的手臂,大笑道:“是了!这事只能陛下和太皇太后来做,冯贵人手握染剂,又是后妃,又是娘娘的侄女,这事全由他们商量,哪里需要咱们来多嘴!”

拓跋简被李冲的目光所摄,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心中的认同已如越滚越大的雪球,占据所有心神。

他失神地,正要点头,却突然瞧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拓跋丕。

察觉到自己被李冲绕了进去,拓跋简猛然抬头,鼻孔中喷出热气,咬着牙,反抓住李冲的手臂,他使出吃奶的劲,挤出一句话:“李大人真不愧是太皇太后的肱骨之臣啊。”

李冲忍着疼痛,笑道:“大司农过誉了。咱们都是为国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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