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润再醒来时已是一整个昼夜后。
虽狠狠睡足了,可仍是觉得脑袋昏沉,精神恍惚。
“阿若。”
一开口,才知自己原来是着了风寒。
“奴在。”阿若十分高兴,“秦典御说您下午会醒,果然您就醒了。”
冯润哑着嗓子:“我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
“娘娘,您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太皇太后和陛下焦心极了。还是秦典御再三保证您只是睡着了,他们才肯回去。”
冯润闻言思考了半晌,可奈何脑海中实在没有任何印象。
“不说他们了,刘阿素呢?叫刘阿素来见我。”
昨日的情绪如风过无痕,冯润已记不起彼时的愤懑,脑袋里只惦记一件事,那就是快些将礼服制出来。
阿若的目光里全是心疼,可终究是败给了冯润坚定的眼神,只得小跑着去找刘阿素。
没过多久,刘阿素便来到冯润榻前。
一番契阔之后,冯润切入正题:“姚监官在做什么?”
刘阿素皱眉道:“在听到牛监官冲撞陛下的消息后,姚监官便肉眼可见地惶恐起来,昨日便称病卧床了。”
“呵,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只要没死就给我滚下来继续织布!”冯润一想到窃丝事件便气不打一处来。
姚监官拿了她那样丰厚的赏赐,竟然暗中与牛监官勾结盗窃,真是罪无可赦!
刘阿素早已从丘密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牛监官已入廷狱,可毕竟还需要姚监官织布,所以冯润不醒,谁也不敢越过她去处理姚监官。
现在得到了冯润的明示,刘阿素也算心里有底,忙应声道:“是,臣回去便将她拧到织机前将功折罪。”
冯润心头恨意稍解,继续问道:“何监官那儿的进度如何?”
刘阿素闻言苦笑,“要说这何监官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姚监官在时,二人常别苗头,姚监官一倒下,何监官立刻就抖了起来,还曾放言,月底就能将礼服制成。”
“但愿如此。”前世冯润回宫后,宫中的女官已是焕然一新,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牛、姚、何三位监官都不曾出头过。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冯润多少也摸透了何监官的品性——能力有之,自大亦有之。
这样一个人,没了竞争者的压制后,要么真的能大放异彩,要么会捅个大篓子。
越想越放心不下,冯润掀开被子就要去监工。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阿若急忙阻拦,“外面风大,您还没好透呢!”
刘阿素也急忙道:“娘娘,您有事吩咐臣去办就行,养好身子才是关键啊。”
“我得去盯着。”冯润推开阿若的手臂站起身来,可才站起便觉四肢无力,她重又倒回床榻之上。
“娘娘,您怎么这样想不开?”阿若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您是主子,有什么要做的吩咐一声就是了,哪有叫她们闲着,反倒将您累坏的道理!”
冯润无力辩解,只搭着二人的手躺回被窝,“好啦好啦,我等养好身体再去。”
又看向刘阿素:“但何监官做事我实在放心不下,以后便多劳累你,每日须得将她画好的绣样给我看过之后,才能让她下针。”
刘阿素连连点头:“娘娘请放心,臣每三个时辰便叫人拓出绣样来给您过目。”
冯润狠狠握住刘阿素的手,传递过自己的决心后,才放刘阿素回去。
接下来便是宫中人人都要念叨几句的消息——大冯贵人实在孝心可嘉,病还没好就将制衣之事拾起,令人佩服。
冯太后闻言亲自过来了两次,见冯润都是一副强打精神的虚弱模样,也不忍多耽误她休息,只流水般地补药赐过来,劝她爱惜身体。
冯润对这样的结果倒是乐见其成——重活一次,她本就打算抱紧姑母这棵大树,拯救自己的命运。
拓跋宏倒是也来了两次,不过都被她拒于门外——虽然在拓跋宏的帮助下,她才能将牛监官捉出来,可她仍是对赐死一事耿耿于怀,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日子就这样混过着,到了三月中,刘阿素来报,刘监官正式进入裁衣阶段了。
这是礼服最后的制作阶段了,只消将绣花的锦缎按照冯太后的身量裁剪好,缝制完就是成品了。
冯润也十分期待。
这些日子,她人虽不在东园,却时时遣晖章殿的人去东园查看情况,保证何监官每一次下针,每一次缝线,都是按照她的指示来进行的。
现在,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冯润终于有心情梳妆,端坐着等待刘阿素与何监官的到来。
午时一过,辘辘马车声在晖章殿门口停止。
马车一停,便有无数个晖章殿的侍从拥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立着的一人高的木偶解下车来,又小心抬进正殿。
冯润强抑心中激动,看刘阿素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往殿内抬木箱。
直到五个木箱都安稳落地,冯润才道:“辛苦两位监官了。”
“不辛苦不辛苦。”何监官抢答道:“娘娘,您出的点子真是绝妙,臣拜服。”
冯润淡淡微笑,却并不接话,只看向刘阿素:“开始吧。”
刘阿素笑着点头,亲自将木箱中的礼服取出,同何监官一道轻手轻脚地为木偶穿戴上。
这是冯润的主意——满绣的礼服需要根据穿着人的身体线条,精确裁出落剪出针处。
可冯太后素来勤政,根本没有时间来亲自试衣服,是以冯润只好让董爵手下的工匠,速速赶制一个与冯太后身形相似的木偶,用来协助今日的最后定针。
何监官在此时发挥了她优于众人的水准——她不曾落剪,只是用针,便能将最修身材的肩、肘、胸、腰、臀准确掐量。
轮到冯润出力,仅仅是需要她做些放宽胸部、收紧肩部的细小改动。
在涉及到冯太后身材的把握细节上,何监官是很乐意听从冯润的安排的。
又再三确认了没有更改之处,冯润退开一丈远,远远地欣赏这件她费尽心思做出来的礼服。
偶然得种,浊酒浸色、再到寻乌木、救妇人、染丝、捉贼、终于成衣,每一件事她都亲力亲为。
她可以毫不心虚地说,这件堪称稀世珍宝的礼服没有她冯润根本无法现世。
七层薄锦渲染出深浅渐进的紫色云霞,云霞之上是绵延的山岳嘉木和翻飞的鸾鸟,前襟和袖口还缀满了花枝花团。
这处也是冯润的巧思之一 ,提出之初,何监官与刘阿素便隐晦提醒过,这样明显的鲜卑绣样恐会令汉族出身的冯太后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