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润懒得理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拉着冯诞离开染池,“大兄,你来有什么事?”
“哎哎哎,你轻点。”冯诞抚平袖子:“也没什么事,这不是听四娘说你把太仓掏空了,所以来看看吗?”
“哼,她就知道大惊小怪。”冯润撇了撇嘴:“若太仓只有这么点丝,那所有州郡的刺史都该砍头了。”
“哦?你还知道这些?”冯诞扬了扬眉,目光在冯润与拓跋宏之间转了几转,又靠向拓跋宏小声道:“你告诉她的?”
无论是太仓储存的生丝的数量,还是刺史的课税之责都不是冯润应该掌握的东西,所以他十分轻易地就怀疑了拓跋宏。
拓跋宏简直有苦难言。
确实是他告诉的冯润,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他可什么都没说。
冯润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妥之处,忙敷衍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事了,没有便走吧。”
“啧啧啧,好心来看你,你倒撵人了。”冯诞白了她一眼,朝拓跋宏道:“我可不敢再留了,陛下可要一同离去?”
冯诞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敢再将二人推凑一处了。
陛下昏迷醒来后有一些变化,这变化旁人不觉,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待朝臣,越发从容;待姑母,越发亲昵,这都是他喜闻乐见的,可待二娘,他却只觉出怪异——以往陛下最爱宠的就是二娘,两个人恨不得有空就黏在一处,可近日来,别说见面了,连言语提及都少。
若说是二娘得罪了陛下,他旁敲侧击,陛下却面色如常,若说情淡了,听闻二娘染丝,陛下却慷慨地给地给人。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陛下恼了二娘,又拉不下面子找她。
他觉得自己既然猜出了真相,就不能袖手旁观。
一听闻陛下要来看冯润,他立刻便跟来,为的就是缓和他们二人的关系,可他这傻妹子,全然没有体谅他这做兄长的一片苦心!
陛下开口索要染剂,是多好的机会重归于好啊,可她,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真是被家里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连递话几次,二人却都不接腔。为防弄巧成拙,他只能选择打道回府。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拓跋宏亦觉无趣,“回吧,祖母布置的政经我还没写完呢。”
二人离去后,冯润笑着的嘴角便立刻挂了下来,她朝阿若吩咐道:“将刘、黄、何、姚四位监官喊来议事。”
不多时,四人便恭敬地立在殿上等候冯润的指示。
“今日染丝可算成功,明日起,大家便正式开始制衣了。”冯润开门见山。
“刘监官,你负责管理生丝。生丝只能发给黄监官,数量你二人均各自录册记载,相互印证。”
“黄监官,你每日染好的生丝需与支取等量,交给刘监官后,你们二人都需签字确认。”
“姚监官,你每日从刘监官处取得染好的丝,织完后同样需要交给刘监官保管,你们二人各自录册印证,册上需记载锦缎种类。”
“何监官,染出的颜色你也看到了,我要你极尽端肃奢华之能,将这紫演绎出最配得上太皇太后的华服。”
“刘监官,存放生丝的后殿,你需多派几个人看守,夜里也不能离人。”
“每两日,你们轮流与刘监官来与我报告织染情况。都明白自己的任务了吗?”
这番话冯润昨夜练习了好几次,为的就是能让她们尽快投入工作,以最快的时间产出她想要的东西。
刘阿素率先答道:“臣明白。”
她一开口,黄姚何三位监官也立即跟上。
冯润点点头:“诸位在这皇宫中的时间都比我长,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呈给太皇太后的东西应该是什么样的水准。我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一起将这差事办得漂亮。”
“臣定当竭心尽力。”四人再次跪倒高唱。
冯润满意地笑了,起身将她们一个个扶起,又勉励了几句才离开。
用过午膳,她便开始画起了图。
前世洛阳城中时兴的衣服款式,此刻都被她誊画到纸上。
只是她不善此道,画来画去仍觉不够传神,最后只得加上文字注解,期待何监官见到时能明白她的意思。
晚膳后,冯太后派人来告知翌日不必伺候早膳。
冯润多问了一嘴缘由。
谁料中人颇为为难,踟躇片刻小声道:“贵人不可外传,是午后议事时,大人们又吵了起来,太皇太后气得晚膳也没吃就早早歇下了。”
冯润略一想便明白是为着班俸的事。
鲜卑贵族们是反对班俸的。
理由都是现成的——承平不过才几年,国库还没积攒下什么,用钱的地方倒是有许多,只军费这一项便是大支出,哪有钱给官员们班俸。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国库,而是因为鲜卑贵族们早就看穿了太皇太后的后手——班俸只是明面上的条文,真起到作用的,是贪两匹乃斩的国法。
以往朝廷不班俸,那他们取用民脂民膏是合情合理,可班俸之制一下,再有巧取豪夺的行为,可就要触犯国法了。
国法如刀,纵是皇亲国戚,也不敢硬碰。
鲜卑贵族们不愿受到束缚,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仍是希望像跟随道武帝时那样纵马劫掠,对汉人的诸多规矩,他们是打心眼里鄙夷的。
可太皇太后一在身份上占优势——她是拓跋氏的长辈,二在南北正统上,效仿汉制是占据大义的。
他们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太皇太后。
可说不过太皇太后不代表就会老实听话,他们仍想尽可能地多为自己争取些利益,那么班俸之下的细小条文,便有的磨了。
不过她并不为此事担心,前世的班俸制是顺利实行的,只是时间她记不清了。
打赏一番,她便让阿若送中人出去了。
不用惦记着早起,她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用早膳时,听阿呼来报,刘阿素求见。
冯润放下汤匙。
刘阿素不是轻浮的人,一大早来求,必有要事。
果然刘阿素一进来便说道:“启禀娘娘,昨夜臣宿在东园,按娘娘的意思多派了几个人把守,可三更时,听到有贼人闯入后殿。只是中人惊慌,还当是闹鬼,将那贼人惊走了。”
冯润心头一凛:“来了几个贼?”
“就一个。”
“可有损失?”
“臣带人粗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不妥。”
“昨日又有谁进过后殿?”
“很多人。除了本就在后殿碾粉的王保爱等人,还有黄监官和姚监官手下的春衣,帮忙做了一些搬扛的杂事。”
冯润听着听着就拧起了眉。
她没想到她只是按照父亲冯熙交代的话多提了一嘴,却真的堵到了贼。
若是没有交代,会不会今日一早,她听到的就是失火或是失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