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监,这是为何?”
牛监官很是不理解。
吴大监的声音淬着冷冰,令人发寒:“她们这些贵戚,享受锦衣玉食还不够?还要将手伸到咱们头上,让所有人都陪她玩彩衣娱亲的游戏?”
“她出了风头自有人为她歌功颂德,她败了一场也有人为她找补。咱们呢?赢了是不悯上意,输了还不知要被嘲成什么样子?”
“我七十三岁了,还指望着能享一品女官的哀荣下葬呢!那庞作司日日往小冯贵人那跑,可我呢!却要被大冯贵人连饭碗都抢走,真是可恨!”
牛监官不再言语。
她知道这是吴大监的心病。
一品女官宫大内司正空缺,而庞作司与吴大监是最热门的人选。
庞作司鲜少直面太皇太后,是以日日在小冯贵人前献媚,走得是曲线救国的路子。
而吴大监掌管尚衣局,露脸的机会远比庞作司多许多。每年千秋宴的礼服更是吴大监最能让太皇太后高看一眼的时候。
是以早在半年前,吴大监便为礼服绞尽脑汁,势必要借礼服将内司之位收入囊中,可没想到临到近前,却让冯贵人连制衣的资格都抢走。
这可不是坏了吴大监的大事吗?
但与大冯贵人为敌这件事,牛监官也并不赞同。
冯贵人说不定就是下一任皇后,得罪了她,尚衣局哪还有好果子吃?
牛监官忧心不减,可看着吴大监怨毒的眼神,到底是什么都不敢说。
刘阿素从尚衣局出来,却没有立即回到晖章殿,而是调转脚步,去了典御署转了一圈,将秦阿女一并带回了晖章殿。
冯润还以为是刘阿素身体不适,忙关切道:“可是出宫一趟冻坏了?”
一起挨过罚的关系总是能迅速升温。
冯润与刘阿素便是如此。
此时她再看刘阿素已全然没了当初的隔阂,只有看自己的人的安心。
刘阿素忙摆摆手,道:“多谢贵人担心,臣唤秦典御来,并非是为了人,而是为了物。”
“何物需要秦典御?”冯润不解。
刘阿素觑着殿中无人,低声道:“娘娘,那乌树果染出的丝,可是要穿在太皇太后身上的。如此,岂能不让医者看看它的药性?”
冯润当即领悟,心下暗喜刘阿素的谨慎,忙叫阿呼将收集来的乌树果拿给秦典御检视。
秦典御很是小心,先是嗅看了一会儿,又将乌树果以利刀刻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品尝。
片刻后她肃容道:“贵人,此物闻之有茉莉香,入口微麻,应是有些许毒性,若是我没看错,它应是乌树的果实。”
“秦典御真是渊博,一下便看出来了。”阿呼惊叹道。
“此物贵人打算用来做什么?”
冯润命阿呼再拿研钵,酒水,生丝,亲自为秦典御展示染丝的过程。
秦典御惊叹道:“真是妙极。这乌树的果实微毒,恰须黄酒来压制,没想到贵人竟能想出用酒萃染丝之法,真是令人佩服!”
“我可不敢居功。”冯润微微一笑:“这法子,是我那两个小婢偶然发现的。”
她捞起一缕已被染紫的丝,如珍宝般捧在手心:“这最妙的还不是它独一无二的颜色,而是它染色后再难洗掉。”
说着她便将丝放入清水中,无论怎么揉搓浣洗,却不见水中留一丝浮色。
秦典御大为惊叹,片刻后朝冯润道:“臣有一不情之请。这丝能否作衣贴身还须验证。臣请贵人将此丝赐予我,臣愿以身试之。”
“不可!”刘阿素断然拒绝:“要试也是我试。若是真的有毒,岂不是害了你?”
秦典御无奈道:“我才是医者,贴肤后的变化是否关乎药性,只有我才能知道,你这外行如何看得出门道儿?”
二人的争执令冯润有些犯难。
一方面她认可秦典御所说,新衣能否上身须得人试过,而身为医者的秦典御最能体察入微,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可另一方面,她已看出刘阿素、秦阿女二人关系匪浅。刘阿素才来到她手下做事,她不想事还没开始,便让手下的人寒了心。
想了想,她开口道:“不如这样,秦典御你从医女中重金征召一人用作试衣。你二人相互印证,一旦有病症,你立即取药救治,药物花销均由晖章殿出。”
“就依贵人所言。”秦典御躬身谢过,接过阿呼递上来的染丝便起身告辞。
“送送秦典御。”冯润见刘阿素满脸的欲言又止,便知二人还有话说,遂扬扬手让刘阿素去送客。
走在宫道上,刘阿素担忧道:“阿女,你怎么能以身试丝,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好?”
秦阿女叹了一口气道:“阿素,你好不容易跳出火坑,到冯贵人的手下做事,自该主动为贵人排忧解难,怎么还能存私心?”
“可这关乎你的身体,我如何能舍得?”刘阿素已急地快要哭出来:“你要是出了事,我难道还能坦然地活?”
秦阿女见此也不禁软了心肠。
从她九岁入宫起,二人便成了好友,在宫舍内相依为命。
她长阿素三岁,常把阿素当作小妹妹护在身后。从洒扫女婢到宫学翘楚再到三品女官,一路来二人都携手与共。
本以为余生都是这样的日子,直到三年前阿素因长于算数被调拨到典廪署,人世的艰辛才慢慢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典廪令数次猥亵阿素不成,便恼羞成怒,将阿素派去做最难最累的活计。可阿素坚韧,俱都挺了过来。典廪令又生毒计,将阿素打发得更远,去出宫采买,让阿素再无升迁之望。
阿素郁愤难当,可却毫无办法,最绝望的时候,甚至找她拿了毒药,直言要毒死典廪令。
还是她觉得此招风险太大,百般劝说阿素才忍了下来。
后来阿素再次悲愤欲绝,将这些年攒下的金银丝帛全部托付给她时,她才那两匹最精致的丝里,敏感地找到了阿素翻身的希望。
她曾与冯贵人朝夕相对十几日,对晖章殿的了解不可谓不多。
轻易地,她便发现,阿素所描述的混出宫的人里,有冯贵人。
救星就在眼前,如何不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