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的失败让北野矣一度一蹶不振。

这次百家集结，他更是立下“不造出能往返苦乐界的过门玉就提头来见”的军令状，亲自深入锻坊，扔去上衣，露出健硕的大臂膀子操纵火候煅烧玉髓。

旁的偃师见了，无论是钻孔还是磨光更加卖力。

烈火如星，锻坊热气朝天，无数次险些火烧煅坊后，终于有玉无瑕通透，浸寒水不碎，从内迸发出深厚而稳定不断的灵气。

有人质疑：“成、成了？”

不过，很快有声音开始尖叫：“快看，北师锻造出的新玉！”

新玉的光芒令在场的偃师纷纷摘下护目的镜片，叹道：“冰山色，玻璃种，得玉如此，不负魏家千年传承。”

北野矣大喜过望：“速告知殿主，玉髓已成！”

此时，一辆九遥殿的马车已等候在外。

北野矣左拐穿黑漆漆的拱门而出，毕恭毕敬奉上那块新玉。

他道：“殿主，改良后的过门玉比原来更加稳定，玉髓海纳山河灵气，足以在圣者强压下撑过十息不断。十息内，修士强开虚空甬道，来往苦乐界不在话下。”

里面的人一如既往的冷静，“这么说，苦乐界的水，你们让雁行白试过了？”

北野矣懂得他的考虑，嘴腮两边通红的赘肉毅然抖动，“雁行白自夸奉水独脉练得纯精，取水千辛万苦，到手也只有一罐界壁水，与真实试炼的情况恐是天差地别。”

“继续推动测试，动物承载的灵气与我们承载的灵气亦天差地别，切勿再有差错。不要辜负你手里的最高执行权。”

“已传那小子过来了。”北野矣回望四周，犹豫：“殿主，这半年为何不见小姐？”

“她很好，养父不必惦念。”声音不辨喜怒，离烛接道：“妄妄驻守手鬼蜮北极，前线事务繁忙，就不能来给养父叙旧。”

“好就行，好就行......”

北野矣放宽心，虽现在来说，他们一高一低的身份容不得他再敦敦教诲，但离烛对私下他的称呼，给了他如亲生儿子犹在眼前的亲近感，他忍不住多敦促几句话。

“烛儿，望你记住，魏家会成为您和小姐永远的退路。你们不灭，离氏不绝，方可抚慰扶青公子与尊上在天有灵。”

雁行白从宿星盘得到消息赶来测试，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不由从心里对北野矣感到惋惜，一个不姓魏的魏家人。

“魏”。

——前朝帝师之姓。

一场家族清洗下来，魏家无人真正姓魏。

唯一的血统，跟着九遥殿那位叱咤风云的女子改姓，可笑北野矣从魏清越手里接过拥有千年荣耀的魏家，一门却无论幕僚死侍偃师尽数效忠离氏。

他顶着养父的尊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被殿主哄得连北都分不清了。

圣女？

早没了。

抚慰？

根本不可能吧。

至于半年前那场因生疏而造就的失误，最后清算，还不是落在北野矣头上。

北野矣应召领举族年轻有为的偃师出山，和与水打交道多年的雁行白及其他几家共谋如何进入苦乐界，他们当初信誓旦旦也未曾料到这根本就是没有回头路的苦差。

在眼见数不计的活物在靠近环天之水时灰飞烟灭，顷刻间的事，那时他们就低估此事的严重程度，一味换玉髓的承载对象，让具有天生灵气的巫越人与无数修士，手牵手，肩并肩，宛如南飞鸿雁排成人字进入苦乐界。

等想挽回，已经晚了。

数百性命像是被浪潮吞没，说没就没，连铃家控魂术在一时间都无法捕捉到一丝魂魄的气息。

巨大的恐惧罩在他头顶。

荒诞，荒诞至极，他何德何能，能在苦乐界见到弱水？

＊

离妄这边，乘坐灵熙马车第一回来到苦乐界。

在外圈等了三日每回靠近界壁，亦不约而同地想，苦乐界界壁外的水层，怎么会和弱水相似？

眼见她傻乎乎伸手，即将触碰苦乐界，季泊简一个大步流星逮住，蹙眉教训：“想什么呢？婆娑那巫越老妇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这有多诡异用得到你亲手试？”

“没忘。”离妄眨了眨清澈的眼眸，不想让他担心说出她的目的，“我只是在感受灵压，就像我们在弓冢，感受风流一样。”

“像弓冢？”季泊简听完笑了：“你倒挺会比喻的。”

“当然。”她说的话甚至能让灵熙感到恶心。

“你还记得幻境吗？”他看穿她眼底的疑惑，补充道：“你当初说，溯洄印是打开幻境的钥匙，但又现在不同了。”

“感受到了。”离妄道：“那天改良后的过门玉与溯洄印将一同成为幻境的钥匙，但苦乐界内部结构无人涉足过，所以光有二者还远远不能打开苦乐界。”

“的确。”季泊简眸色深了一度，“我们仍需要第三种介质，共同组成打开苦乐界的密钥。”

“所以是人，源源不断的人。”离妄回眸望去，铸血的苦乐界，天空意外澄澈，外圈每一亩沙地上生长着一种令人一眼感到清新的蓝色矮花。

季泊简看到苦乐界的花，不免想到离妄臂怀中的花，笑道：“苦乐界带来的花，如今你又把它带回来。在马车上时灵熙脸都青了了，一向要所有人必须从着她的脾气竟连一朵从石堡出来的花都要不回来，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吃瘪过，太好笑了。”

离妄同感她跟灵熙在一起总会碰出点火花。

季泊简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容得你这般庇护，借我看看呗？”

离妄侧身避开，“我付钱了，它现在是我的。”

她怀里的花因为这句话，明显开得更加生机勃勃了些。

“也不愿给人栽回土里去？抱着看它枯萎？”

“师兄。”离妄满脸无奈，“我会照顾好它。”

看到她像一只狸奴护花，季泊简忍不住大笑，离妄受到他感染，浅唇边也抹上微微的笑意。

季泊简忽然说：“你应该多笑笑。”

离妄但笑不语。

他又说：“外加好好睡觉！”

这次离妄“噢”了声，神色莫测道：“姝奴他们呢？”

季泊简指向一处。

他们这边和睦相处，灵熙与姝奴就没那么好运气，径直与怜舟蓉碰上。

灵熙在九遥殿大摇大摆，总有几个不对付的，怜舟蓉算一个。

怜舟蓉没灵熙打扮得招摇，主要没灵家家底深厚，由此，她对灵熙又嫉妒又恨。

半年之前，她还在姝奴手上输去内门的资格，因此对她们阴阳怪气：“传言苦乐界有去无回，不知用卑劣手段从我这抢到名额的你们，还有没有见我的机会呢？”

灵熙从没见狗还能爬到主人头上，而且怜舟蓉的角色她做多了，自然比她扮得更自在。

她没分给她眼神，“你还说想想怎么给周昀交代境界退步的事情吧，若你还能与周昀的联姻，才有见我资格。”

怜舟蓉受到极大的侮辱。

母姓，灵家母姓就能让灵熙耀武扬威，不靠联姻就能指哪打哪！

但如果有一天，她失去母姓呢？

谁说她一定要与周昀联姻。

灵熙排行老七的弟弟，天赋异禀，备受瞩目，她能选择得多了，何须要在这时与灵熙较高下。

灵熙只见她不明一笑，正想带姝奴离开，突然被一声暴喝吼住。

转目一看，季泊简？

什么情况？

李为安跑去一问，时间推回半盏茶前。

四方来客闻讯整队出发，与他们收到九遥殿结队信号这天一同下马踏。

一时，群马扬蹄，此起彼伏嘶鸣在广阔的幽蓝色花海。

夔龙、流云盖的轺车携带各家过门玉，以势力划分停成一片空一片的区域。

修者凝练内丹，浩然正气荡开，荒无人烟的苦乐界受到清气洗涤，顷刻间气场大开。

高及腰间的车辙缝隙中，组成钥匙的关键人物满目瑟缩又警惕地钻入车底。

他们被这家吐沫星子驱逐又被那家刀剑赶跑，原本皆远道而来与魏家签订契约，却并没有受到特殊的善待，在婆娑居无定所成为流民。

离妄注意到东边一处角落，他们乱窜喊着，仙人又来抓人了，他们愿意奉献自己的价值，却不愿意奉献出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十几人围成一圈，护住他一波又一波，直到不知实情的边疆军，一个虎臂夺走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