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恩景眉头一皱,满脸不解,可直觉告诉他周呈说的是真的,脑子不受控制倏地发出“嗡—”的一声。
眼里的光顷刻间黯了下去。
他的双腿瞬间变得腿软,同周呈一起跪了下来。
在这静谧的晚夜,枯树的某一根枝叶似乎要长出新的鲜嫩的绿芽。周呈疲惫的将头靠在梁恩景的肩膀上,他早已泪流满面,泪水与鲜血交织如同洪流般浸透梁恩景的衣服。
梁恩景感到四肢无力,可他不能颓废,因为在周呈的嘴角还存有血淤。
他得开始学着坚强了。
总不能一直被人护着。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静了一会儿,梁恩景看着他,心莫名揪的疼,他笑了,但不妨还是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哥!”
周呈注意到后急忙拦住他。
一掌下去,梁恩景的脸快速充血,泛起红印,周呈在他眼里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悔恨与自责。
梁恩景猛的推开他,咬紧牙关,愤力道:“你别叫我哥!”
周呈眼睛瞪大,愣了愣。
梁恩景睁起猩红的双眼,好像几夜没有睡觉的那种状态,他扶住周呈的双肩大声质问,周呈感到从肩膀传来一阵拧痛,只听他语气夹杂着一丝不像样的哀伤:“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擅自作主?你很能耐吗?你是真的有考虑我吗?你知不知道?”梁恩景揪住周呈颈前的衣领,愤怒之间他听到的最多的是哽咽:“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你知道吗!啊!”
周呈苦笑,不回答。
梁恩景松开他,怕吵醒姥姥他捂住嘴痛哭流涕,太阳穴青筋凸起,他无奈的将拳头嵌进水泥路中,皮肉被尖石子坠伤,他没有管,只是无力的垂下腰,少年的脊骨像是被打断,痛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发出长长的叹息。
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个讲道理的时代吗?
梁恩景抹了一把眼泪:“我真恨我自己没用。”
周呈强忍断腿的疼痛,那是居于断裂的骨头与挺直脊梁之间的矛盾,这让他感到十分绝望。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告诉他:“哥,你不要埋怨自己,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
梁恩景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是我。也许我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变成这样,最该断腿的是我!”
周呈眼底闪过一丝的震惊,他抿唇。
“太糟糕了。”
“我究竟要怎么选择才能对得起你们?”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梁恩景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三个人的影子,有他,有他,有她。
夏霖之在左,周呈往右,只有他夹杂中间,爱情与亲情让他无法做出抉择。
他现在没办法替周呈报仇,因为他无权无势,做了只会雪上加霜。
要回去吗?回到那个黑暗的曾经。
他想。
因为回去了,那就有权有势了,可代价是失去夏霖之,会对不起李曼珠曾经为自己付出的年华。
梁恩景捂住脑袋,他快要疯了,这是他一生最痛苦的时刻,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他到底要怎么做啊!
周呈不忍看梁恩景的痛苦,他别过头,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他必须面对,或许是是看出了梁恩景的心事,在这一刻,周呈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如果自己不在了,或许能减少一些负担吧。
他也不至于这么痛苦。
念头一出,周呈忽然感到浑身轻松。
面前的梁恩景逐渐收起情绪,他望着湿漉漉的地面沉思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想通了什么,梁恩景突然倾身抱住周呈,那是一种保护的姿势将他护起来,是一种亲情的表达。
当哥哥的给他擦擦害怕泪水,揉揉头发,安抚道:“没事,会有希望的,你别害怕,不会有事,有哥在,千万别乱想。”
“想哭就哭吧,哥在这。”
我会替你报仇的。
“周呈,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去爱、去生活、去受伤,人间总归值得。”
“如果上帝给你关上了门,那你就再打开好了。”
“别忘了是你曾经告诉我,说,哥,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值得我们去追逐的事物,你让我不要放弃对生活的热情,你说生命是可贵的,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燃烧吧,在世界的所有领域肆意地挥霍。”
“你不要成为我,你要成为你自己,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你。
梁恩景说完,周呈觉得像一场梦。
他从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些,更没有人对自己说,你看,虽然这个世界不怎么好,可你很美好啊。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剥脱你的生命,哪怕是你自己。
要好好的,坚强的,不屈的,活下去。
周呈攀住梁恩景的胳膊,躲在哥哥怀里点点头。
此时他不想再坚强,他想哭,想撒孩子气,想要好多的玩具,想吃好吃的,想看大千世界。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家里穷,没有父母,只能一个人,所以穿衣用度不能太过放纵,在别人家借住更要学的懂事一点,只要没有经过别人的允许的事情,自己绝对不能做。
而在外头。
要多干活。
少说点话。
不要总哭。
周呈比梁恩景还要小一岁,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挑起生活的重担,从小学毕业那年就入了社会。
他还记得第一份工作是刷盘子,他经常吃不饱,营养不良,导致个头矮。
他工作的那家饭店,当时原以为是底下饭店查的不紧,毕竟饭店老板竟敢雇佣童工,后来他才得知,原来这家饭店的夫妻有一个小儿子,但在河边玩耍时不小心溺死了,去世的时候和他差不多大。所以周呈在饭店工作往往休息比干活的时间要多,还能吃到很多客人剩下的饭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他在饭店干了五个月,离开的时候,除了工资,老板娘还另外塞给了他三百块钱。
第二份工作,是在工地。
但以他那瘦成杆的身材,工地工人都认为包工头不敢狠劲使他,但看到周呈一个人在搬砖,给砖块洒水,搅水泥,搬水时,才发现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孩子想要活下去得需要多么大的努力。
最后周呈硬撑干满一个月,包工头给他结了五百块钱让他走人。
直到他渐渐长大,周呈开始去了外省闯荡,因为不熟悉没经验差点被骗进传销,他害怕了,在市中心附近找了一个厂,好在这个厂是安全的,他安安稳稳在厂里干了两年,偶尔腾出时间去看望李曼珠,后来有了一些存款,周呈拿到钱之后想给梁恩景寄一些钱,可那通电话迟了很久才接,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梁恩景对他说李曼珠去世了,周呈挂断电话,无暇顾及伤心直接马不停蹄买票去重庆。
到了重庆,办完李曼珠的葬礼之后周呈就不打算走了,因为梁恩景的状态很不好。他把所有存款都存到了梁恩景的银行卡里,只有留给自己一千块钱吃饭。找了一间出租屋,安居之后,他开始找工作,有时候给人搬菜搬货,有时去修车……
时至今日。因为常住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周呈的小腿时不时酸痛,除了这些,他的腰和颈椎之前在厂里久坐导致颈椎病。
阶段性工作以“文盲”的原因将他淘汰出局,找不到工作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很焦虑,他不是没考虑过创业,但创业需要投入资金,他没有那么钱,同时还要照顾梁恩景和外婆,他也腾不出这么多时间,既赚钱又工作。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干不动了。
他腿断了。
站不起来了。
唉。
缓了好一会儿,周围开始安静起来,梁恩景察觉有些不对劲,怀里人的身躯正渐渐脱离,周呈痛的陷入昏迷之中,梁恩景猛然惊醒,他惶然起身急忙背起他:“哥带你去医院!”
还有一丝意识的周呈摇摇头,哑声劝告:“哥……别……别浪费……钱……我没……事……”
梁恩景不听,也不回答。
一路上,梁恩景好几次唤他:“你别睡,等会儿就到医院了,再多撑会儿!”
周呈强撑精神咧嘴笑笑,但他还是想睡:“哥……你让我睡一会儿吧……我好久没睡过好觉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不行!”
梁恩景背着他,他为了激起周呈的精神,梁恩景开始和他说一些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和初晴,去意大利阿马尔菲海岸玩。坐飞机的时候你问我意大利那里是什么样子,我说我们去的地方那里有一整片的柠檬果园,很漂亮。去了之后,你被初晴骗着尝了一瓣柠檬,你被酸的直咧嘴,你还要骗我尝,我尝了,你看我并没有被酸到,还以为这颗是甜的,你又尝了一下,又是被酸的直咧嘴,这次换我笑了。”
“你说这里的房子好像调色盘,被妈妈听到后问你想不想学画画,我看你的神情有点犹豫,但更多的是向往,可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你拒绝了。后来我问你,你说你不喜欢,可你当时眼睛被印上了彩虹,闪闪发光,就像太阳的孩子。现在我依然觉得你是喜欢的,只是你不想因为自己而浪费钱。”
“当时你想去海里玩,骑摩托艇被人带着还是吓的哇哇直哭,初晴在岸边看着你一直咯咯直笑。我那时觉得你的胆子有点小,可现在我才发现,真正胆小的其实是我。”
“夕阳下,爸爸妈妈和杨阿姨他们回酒店了,而我们三个还乐此不疲的在沙滩上拾贝壳,捡海星,到最后你拾了一整罐,比我们都要多,里头的贝壳五颜六色的,我问为什么要捡这么多,你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等回到家后,你将那些贝壳串成手链当作这次旅行的纪念品。”
“在吃饭时,我发现你有点抗拒意面,我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你摇摇头,说只是更喜欢家里做的番茄面,但你似乎是怕扫兴还是全部吃了下去。在那时我应该要及时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这里的餐食用料有些粗犷,土豆面包做的实在有些咸。”
“你总好忍,我应该早点教你,对不喜欢的东西要主动舍弃。”
“旧衣服穿不了就不穿。”
“意面不喜欢吃就不吃。”
“不要总替别人考虑。”
“别那么苛待自己。”
“因为到最后可能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好。”
周呈头一次听到梁恩景说这么多话,听着他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前的回忆捡起,听他说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以及不敢说出口的,他都给一一作出了回应。
他原以为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