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乐园发生命案这一消息,是悄无声息地开始在微圈上发酵的。
朱惜早起煮豆浆时,随手刷到了一条。
画面是张打了厚码的现场照,只露出长椅一角与地面上一小片被技术处理过的痕迹,配文毫不遮掩。
“迪士尼乐园惊现命案!男子胸口插刀陈尸长椅”。
她思索了会儿,划走页面,把滚烫的豆浆倒进保温杯,转身给秦舒煎了两个荷包蛋。
蛋清在油锅里吱吱地蜷起金边,香气漫了一厨房。
秦舒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说了句“好香”。
朱惜把盘子端到她面前,顺手删掉了光脑上的浏览记录,不想秦舒看到那些烦心事。
可新闻一旦出现大众眼前,是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的。
傍晚,秦舒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沙发上,脸色沉重。
“学校里都在传。”
秦舒烦躁地划着光脑,声音带着愠怒。
“不知道谁把陈旭和周凯的债务关系捅出去了,现在微圈上全是‘一中教师因债务纠纷杀人’的说法,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欠债百万痛下杀手’‘Alpha教师的暴力失控’‘师德的沦丧’这种标题他们怎么敢写?”
朱惜看着秦舒光脑上的投屏信息,#迪士尼命案嫌疑人系在职教师#的词条赫然挂在本地热搜上,热度还在往上蹿,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条评论。
她往下划了几页,评论区里有人扒出陈旭的全名、执教年级甚至班级,语气笃定得像亲眼目睹了作案过程。
有人跟风骂“这种人不配为人师表,建议终身禁教”。
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Alpha天生的攻击性果然藏不住,平时装得再温和也是定时炸弹”……
真正的凶手隐在无人提及的暗处,而陈旭,成了被推到聚光灯下、供所有人发泄情绪的活靶子。
没有人在意是否有证据,没有人在意警方的调查进展。
更没有人在意就在昨天,警方已经明确通报陈旭只是配合调查的人员之一。
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合法憎恨的对象,而“教师”和“Alpha”这两个标签让这个靶子格外趁手。
“陈旭今天在办公室一整天没说话。”
秦舒挨着朱惜坐下,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想帮他辩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多了,别人说我替他开脱,不说,又像是默认了这么一回事。”
“有个学生课间跑来问我,说秦老师,网上说的是真的吗,陈老师真的杀人了吗。我站在讲台上,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问这种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惜想起白天朱祺发来的加密信息里提到,微圈上关于迪士尼命案的话题热度曲线存在异常陡升。
那话题在二十四小时内从零冲到千万级阅读量,远超自然传播的增长斜率,极大概率有推手在幕后操控话题权重。
她觉得此事背后还有蹊跷,还是暂时不要同秦舒说。她揉了揉秦舒的脑袋,安慰道:“你已经在帮他了。”
秦舒确实在帮陈旭了。
课间,几个老师挤在办公室门口小声议论:“听说陈老师欠了周凯几十万,还不上才……”
“原来是债务纠纷闹大了。”
“我早就觉得陈老师这学期状态不对,是不是那会儿就在谋划了?”
秦舒抱着教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让议论的人群骤然收声。她在经过那扇半开的门时侧过头,目光扫过在背后议论他人的每一张脸。
“你们不要再瞎造谣了。陈老师要是真有嫌疑,警察怎么可能放他回来?办案讲证据,没凭没据的,别捕风捉影乱传闲话。”
那个最先开口的年轻老师讪讪低下头,旁边的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散开了。
秦舒没再多说,抱着教案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陈旭一直坐着没动。门敞开着,秦舒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舒替他出头,她替他说话,整个学校只有她公开站在他这边。
陈旭抬头望向秦舒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个更阴暗的念头——她替他说话,是因为她相信他是无辜的,还是因为她在同情他?
秦舒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客气而疏离的,和看朱惜时那种毫无保留的爱意完全不同。
她虽然替自己挡了同事的闲话,可在治安室里替朱惜作证时,她的声音更不容置疑。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秦舒看他的眼神也带着那种充满爱意的光。可那个光已经被朱惜占据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对着秦舒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秦舒抱着教案走了,什么都没察觉。
……
周四下午,事态彻底失控。周凯的家属直接堵到了市一中校门口。
当时朱惜正在超市挑选晚上的食材,秦舒发来一段视频。
校门口,七八个人乌泱泱挤在大门正中,举着两条长长的白色横幅,上面的字十分刺眼:市一中教师草菅人命、还我儿子公道。
横幅前摆着两个扎满白菊与□□的花圈。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跪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围拢的人群哭得撕心裂肺:“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啊!凶手就在这学校里当老师!警察不抓他,你们帮帮我,帮我讨个公道啊!”
校门口瞬间堵了上百人。有举着光脑直播的,有摇头叹气拍照发微圈的,有被周母的哭声感染得眼眶泛红跟着抹泪的……
校门口的保安老张一个人根本拦不住,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撑着铁栅栏不让周母往里冲,可他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七八个人。
教导主任闻讯跑出来交涉,大老远就喊“有话好好说,不要在校门口闹”,话音刚落就被周母一把死死抓住袖子,哭着喊着要他“交出杀人凶手”。
主任的脸涨得通红,袖子被扯得变了形,眼镜被甩到地上,狼狈不堪。
“交出凶手!交出凶手!”后面几个男人跟着喊,声音整齐划一。有个围观的中年男人被气氛裹挟,也跟着挥起了拳头。
教学楼二楼的窗边,秦舒站在窗帘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愤怒到了极点。
警方早就说了陈旭只是配合调查,这些人连案情通报都没看过就来堵校门口,闹得全校师生人心惶惶,闹得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也要目睹这种肮脏的场面。
她气得给朱惜发消息:「他们怎么能这样?警方都说了陈旭只是配合调查,又不是凶手!太过分了!」后面连发了三个愤怒的表情。
朱惜只回了两个字:「别急。」
她盯着光脑屏幕上的视频看了很久。画面里跪在地上哭喊的女人撕心裂肺,丧子之痛是真的,眼泪是真的。
可一个刚丧子四天的母亲,能组织起分工明确的哭闹与造势吗?那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想起朱祺之前说过的话:周凯钻尽法律空子,频繁销毁证据,所有合法渠道都束手无策。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毫无底线的儿子?
答案在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却没对秦舒说。
半小时后警方赶到。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刺耳的警笛声盖过了哭嚎。
警员将周母从台阶上架起来,她双腿悬空还在挣扎,花白的头发散了满脸,声音已经哭哑了,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另外几个举横幅的男人被警方以寻衅滋事为由强制带离。被带走时,其中一个还在回头冲围观人群喊“大家都看到了吧,警察不抓凶手抓死者家属”。
横幅和花圈被警车一并清走,老张蹲在铁栅栏旁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秩序勉强恢复。可那些现场视频和照片,早在警方赶到之前的半小时里传遍了微圈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