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刚迈出家门,顾川阳还没想通他姐为何如此反常,就立马又听见这句疑问。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出国?”
他表情呆愣地看向沈时乐。
“什么?”
沈时乐将声音放轻,重复道:“你高中为什么出国?”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顾川阳脑子转过弯,扯出抹笑道:“我姐说什么了?她……”
他相信顾锦不会乱说话,同时他也知道,这些年顾锦一直很心疼自己。或许是对方随口说了一些家里的破事,让沈时乐生疑。
顾川阳准备打马虎眼。
但最后他却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沈时乐目光里透露出的神情很是认真。
“她没说什么。”沈时乐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讲,“是我想问你。我想听你讲。”
顾川阳莫名有些语弱。
嘴,一张一合,又一张一合。
他陷入对方的眼睛里,好像一下就回到了过去。
……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沾在顾川阳的袖口。
已经时间很晚,他和沈时乐的聊天记录停在半个小时前的那句“没打什么”。
不想打扰对方晚自习,顾川阳没接着细问。
从屋外看,房子没有亮灯,怕吵到父母休息,顾川阳开锁和推门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其实他们都没睡。
大灯没开,只有一盏并不怎么明亮的落地灯亮着,勉强照亮顾闫和李倩浅的轮廓,却照不透空气里发黏的沉默。
两个人不说话,坐在沙发两侧。
顾川阳蹲下,准备换鞋。
他还没有考虑好要不要询问“为什么不开灯”的问题,迎面就砸来个硬壳本子。边角擦过他的眉骨,重重砸在墙上。
散开,落地。
“你给我解释清楚!”顾闫的声音裹着怒火传来。
顾川阳下意识低头,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所有动作都停滞下来。
他闭上双眼。
完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敲打着神经。
他想,一切都完了。
收拾行李到时候,顾川阳开始本来没打算拿这本画册。
还是沈时乐出声提醒,他才一并带上。
他当时装出不动声色的模样,其实考虑了不少。
这是一本不能被对方发现的画册。
里面的内容还没有完工。
他不确定这次回家要待多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索性顺手拿上,准备慢慢画完。
虽然沈时乐平时肯定不会去翻自己东西,但是万一呢。万一哪天突发奇想和自己说想看,也不好拒绝。
顾川阳把本子装进行李里。
不能被沈时乐发现的理由很简单。
这是生日礼物。
一本画册,整整一本,没有其他人或者物,里面全是关于沈时乐的素描画。
此刻,它被扔在地上,正好露出其中一页。
是沈时乐坐在书桌前学习的画面。
主人公当时很是投入,一点没察觉到有人就在身边偷看自己。
顾川阳把光影抓得极准,发丝的蓬松、书页翻动时的褶皱、还有落在发顶与侧脸上的阳光,都被他用细碎的线条形象描摹。
不难看出,素描的笔触带着作者心底深处的温柔。
每幅画没有华丽的色彩,仅靠黑白灰的线条勾勒,却把人画得入木三分。
顾川阳最初并没有想准备这个生日礼物的打算,就是不由自主地随手记录下对方的样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表白,也就根本没想要让沈时乐知道这些画的存在。
有对方低头系鞋带时的场景。
手指活动在鞋带间,沈时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有散步。
沈时乐的嘴角噙着浅笑,眉眼弯弯,画得温柔,仿佛能透过画纸感受到当时的惬意。
还有当时初雪。
细碎的雪沫子被揉碎,落在沈时乐肩头。
要是只有这些,顾川阳还能辩解几句,单纯地说是给朋友的礼物而已。
但,不仅如此。
最后那四张以自己为主视角的双人图,他百口莫辩。
意义匪浅的记忆定格画面,配上他之前对着沈时乐朗读的情诗,无论是谁都猜得出其中包含何种真挚感情。
春心萌动,显然易见。
夜色像浸了墨,一只纸飞机飘落在小树林间,两个男生的手同时覆上去。树影与月光倾倒,四目相对。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沈时乐拿着篮球,面朝光,镶着金边,意气风发,张扬地对着他笑。
——“是燕在梁间呢喃。”
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撒落人间,沿着山脚铺展开,连成一片光海。两人并肩站在山顶,沈时乐的侧脸在他眼中格外柔和。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烟火灿烂,驱散黑暗。跟着沈时乐的动作,仙女棒迸发火点,细小又璀璨。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本应该是承载着隐秘心事的惊喜,如今却被狼狈地摔在地上。
李倩浅用手捏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背对着顾川阳,像雕塑,一动不动。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忍着情绪,语气严肃,“跟着你爸,你就搞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话像根绳子,勒住顾川阳。他捡东西的手顿在半空。
是啊。
多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