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之后,厚重低压的黑云慢慢散去,稀白的雾气被风带过山头,沁出些久违的晴光。
黎方国的雨季,在一个稀疏平常的早晨,提前结束了。
街头巷尾开始传颂起那位奉皇诏入朝的国师,说他是仙神下凡,连祭台都未设,不过撑了把纸伞登上黎方国最高的城楼,稍抬起伞沿露出眉眼,那铺泻的雷雨竟避退不及,如落地之潮般向后退去,瞬息的功夫便止了雨。
彼时溪月已到了迎阳山李花村。花柔桑曾同她说过,她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就安置在村西城隍庙中,她进宫前给足了银钱,将他们托付给了外祖李循一家看护,若溪月没有去处,可在那里落脚。
溪月找到了村西城隍庙,想是供着城隍的缘故,庙体完整,未受太大损害,尚能遮风避雨,较村里的屋舍情况好了不少。五六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正认真盯着一旁在修补窗户的老头,老头旁还站了个七八岁的孩子,毛手毛脚的递着工具。
那是花柔桑的外祖李循和他的孙儿李鱼儿。
溪月是个生面孔,但生得温良无害,瞧着讨喜,言语间又听着像是读书识礼之人,一问确是读过书,李循喜上眉梢,还未等她开口说出与花柔桑的关系,便道正想给这几个孩子找个教书先生,还未找到合适的,若溪月无去处,尽可留在此地。只是左右不过五六个孩子,工钱开不了多少,只允诺饭食上管够。
溪月瞧那几个孩子虽干干净净,衣鞋却有补丁,房屋也要自己修缮,正疑惑花柔桑说给了足够的银钱,怎还如此境地,便听李循道,“原是有一笔钱专供这些孩子的,可暴雨冲垮了村里的屋舍,那钱便也露了相,被众人所见。”
“灾时那般多的银钱,倘若不主动拿出,也留不住的,还惹人恨,我那儿媳便提出将银钱分给四村八寨用于灾后重建,孩子们的花销,我们多做些活计就是了。”
“这些孩子命苦,姑娘若暂无去处,便留下一段时日,多少让他们识几个字,也是功德一件。”
“我来此处原也为寻个落脚处,那便多谢爷爷收留。”溪月向李循行了一礼。
“小鱼儿!”李循高兴极了,吩咐他的孙儿,“去将东边小屋里的杂物收拾出来,垫些厚点的干草,再回家去问你娘要床干净的床褥来。”
“好!”小鱼儿答应得极爽快。
溪月同李循一同修补漏雨的地方,她看着娇气,做事却利落,力气也大,李循与她甚是投缘。
晚间,李氏夫妇带了热乎的饭食亲自送来,说是要见见溪月这位女先生,一群人围坐在神像之下说笑,昏黄的烛火下耸动着孩童打闹的身影,溪月身处其间,竟有几分温馨之感。
李娘子便是在这时说到了那位深受黎方国百姓爱戴的国师,以及他治雨时的奇景。
“若是真的,果然是个奇人。”溪月赞道。
“如何不是真的?”李娘子递给她一碗温水,“往年这雨,可得下到九月去。朝廷派人四处查看灾情,这些事可是从他们口里说出来的。”
李循听得仔细,问道,“不知这国师祖籍何处?必是奇秀之地生出的奇人。”
“不是黎方国人,”李娘子笑着,因在座的只她最清楚情况而有些得意,“早年父亲四处行医,黎方国境内无一处未走到过,可听说过黎方国有人姓风?”
“姓风?倒是头次听见。”
“姓风?”
溪月双手捧着的水碗险些没拿稳,“风?”
“是啊,说瞧着不过及冠之年,却是满头银发,不过模样是好的,那些人偷偷说这国师,生得是龙眉凤眼,很是俊俏的一郎君。”
溪月心里咯噔一下。
“婶婶方才说,这位国师是奉皇诏入朝……”溪月犹豫了一下,才艰难道,“入朝,是只用上朝,还是,还是会到皇宫里去呀?”
她的心噗通直跳。
“这就不知了,不过都说他很得国君看重,那到皇宫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国君朝下必也要常常召见吧。”
溪月觉得自己将风卿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皇宫他没法子进去,要发现自己偷偷溜走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没想到会这般快。
她神情低落的将碗放到身前,原先昂扬的情绪抽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困惑。
风卿为何非要将她困在身边。
初时她是感激的,感激他给自己一个容身之所,可她不能踏出那个院子半步,只能见他和花柔桑。
也曾试过偷偷溜出去,可她走不出那个石阵,而他总是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带回。
溪月深吸一口气,只盼他不要找到自己。
皇宫。
花柔桑反复同那侍女确认,晚宴时那位风姓国师会出席。侍女见她神色慌张,不停揪扯着手中的帕子,虽有冒犯也忍不住问了,“公主,您认得那位风国师?”
“不认识。”花柔桑慌忙否认。
侍女没再多话,垂首候着,可不免腹诽公主的反应十分不对,二人说不准有些牵扯。
“这晚宴,我可否不出席,”花柔桑问道。
说完意识到什么,又改口道,“本宫可否不出席?”
“公主,今日晚宴,一为犒赏风国师平了雨灾,二便是为了庆您回宫,您还是要去的。”
花柔桑锤着心口,“本宫忽感身体不适。”
“奴婢去请御医,给公主看了再去,宫宴之时,御医可候在一旁,随时看诊。”
“就没有什么法子不去吗?你说个给我听听,我给你珠宝。”花柔桑拉着侍女的手央求道。
“公主为何不愿去?总得叫奴婢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