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方国终于在七月末迎来了漫长的雨季。
晨起时是纤针细雨,午时渐大,傍晚停了一会儿,入夜便瓢泼起来,噼里啪啦的打在窗前的蕉叶上。
落雨时,风也格外寒凉,溪月支起桌前的窗户,忽然窜入的冷风激得她一抖。缩缩脖子伸手去摸靠近窗边堆放的宣纸,果然已有些湿润。
她将摆在最上的几张拿起,抻开,贴近燃着松香的熏炉,想让纸张干燥些。发呆时看向窗外的蕉叶,长长的叶子沾了雨显得愈发绿了,绿得直晃人眼。
脑瓜冷不丁被人一敲,溪月吃痛回神,便见风卿手握戒尺站在她身侧,“叫你习的字呢?”
溪月晃了晃手中染了松香的纸,“沾了雨气,怕字洇开。”
风卿伸手捻了捻,“总要待我来了才写,无一日是提早的。”
“你有五日未来了,怎知我没提早。”溪月的声音低了下去,莫名有些委屈。
“我托了柔桑来陪你。”
“可昨日是我的生辰,”溪月将纸铺开,提笔不知在写什么,“去岁你答应我,要陪我过生辰的。”
风卿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同她说,她作为凡人的每次生辰,都有司命殿的仙官探查她这一岁的行迹,他得费力遮掩。
“四年了,就没有一年能抽开身。”溪月说得生了气,下笔便重,每个字的笔画都粗犷得厉害。
“今日补过?”风卿走到她身后,看了眼她在纸上胡写的字,握住她的手将笔往下沉,“我可不是这般教你的。”
“不管,学不好就是你教不好。”溪月手上用力,仍在纸上划下了粗重的一竖。
风卿轻笑,颇有耐心的带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我已知错四字。
溪月眼里有了笑意。
风卿继续带着她的手写,敬叩芳辰。
“今岁的生辰愿望是什么?”风卿松了手。
溪月摇头,声音混杂在雨声里,“愿望并非说了就能实现。”
“说说看。”
“我想要你每次离开的时候,告诉我你去了哪儿,什么时辰回来。”
这话有些越界,有些直白,语气亦不太对。溪月说完心头一跳,忙遮掩道,“免得我和柔桑姐姐担心。”
四年了,溪月还未习惯风卿总是不告而别。或是隔一两日出现,或是四五日,最长时足足两月。如此没有定数,让溪月很忐忑,怕哪一日风卿就一去不回了。
尤其是当花柔桑告诉她,他从前也像救溪月这般救过自己,而后一别九年,她便更忐忑了。
风卿未答,“生辰愿,许自己想要的。”
溪月在纸上划拉着,“生辰过了,不许了。”
莫非真如柔桑姐姐所猜测的,风卿实则是已有了家室,才会这般。溪月心里疑云笼罩,几乎就要坐实这种说法,否则如何也说不通。
雨停了,不多时漏了些晴光,溪月赶忙将笔放下,匆匆忙忙的跑出去。
风卿看她支了架子,放了竹箕,在晒着什么东西。
“那是何物?”
“我前些时候请柔桑姐姐带的草药,治少年白的,医书上说,发为血之余,你年纪轻轻头发便白成这样,想是气血亏虚,肾华不足,很该调理。”
“倒是不用这般费神,我这是……”
“天生的?”溪月停下手里的动作。
天生的好像也不算。反正也喝不死他,风卿便由着,“太苦的我不喝。”
“这个不苦。”溪月笑着。
四年过去,她长高了不少,脸也长开了,和风卿记忆里的溪月越来越像。他的眼神不可控制的温柔下来,就这般久久的注视着她。
溪月未觉,自顾自的忙活着,几乎将每根药草都拿起来凑在鼻尖闻一闻,而后眉头皱起,嫌弃的又拿远,偶尔摘几片叶子丢掉,发觉丢错了再捡起,竟就这般忙活了好一阵。
风卿在回忆里搜寻,过往他同溪月,可曾有过这般平静又安宁的日子。
若可以,他真愿就如此平静下去。
“溪月。”他唤道。
“嗯?”
少女回身,循声望去,脸上的笑意如春日晨光,让这阴沉的雨日也变得明媚起来。
“有事同你商量。”风卿示意她到身边来。
溪月还不打算进屋,拍了拍手上的草灰走到窗边,檐下挂的雨珠滴落,砸在了她的额发上。
她下意识眨了下眼。
风卿倾身,将她额上的水渍擦去,语气状似随意的道,“你该知道,那对夫妇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吧。”
溪月一愣,自从风卿将她带回迎阳山后,从未提起过这事。
“知道。”这是溪月自小听惯了的话。起初是不信的,可后来渐渐接受,毕竟没有亲生父母会这般对自己的孩子。
“你的亲生父母是黎方国的国君君后,你是黎方国的公主,那么多官兵探听你的下落,不是因为你杀了人要捉拿你,而是国君君后想将你找回去。”
风卿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了出来,“他们现在仍在找你。”
“你想让我被他们找到。”
溪月问。
风卿的眼神并未闪躲,“你该回去了。”
溪月并不意外的样子,“既找了这么久,有没有张榜,有没有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