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周端由,是在学校的天台。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天台。
马术课刚结束,我身上还带着马场的味道,虽然换了衣服,但总觉得那股气息还黏在皮肤上。
我不喜欢。
我讨厌任何不完美的东西黏在我身上。
但李在勋说天台上有人被教训,问我要不要去看热闹。
我去了,纯粹是因为无聊。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观察人类在极端情绪下的反应。
被羞辱时的表情,求饶时的声线变化,绝望时瞳孔收缩的弧度。
这些东西比课本有趣得多,也比家族里那些老东西的嘴脸干净。
天台上确实很热闹。
三个男生围着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校服被撕得不成样子,头发上糊着剩饭,脸上还有鞋印。
他们骂他“野种”,骂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被打的那个人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出声。
他只是缩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承受着一切。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地面,空洞得像是已经死了。
这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大多数人被欺负的时候会挣扎,会求饶,会愤怒。
但他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任由水流冲刷,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那三个男生看见我,立刻停了手。
金家小公子的名头很好用,走到哪里都是通行证。
他们讪讪地叫了声“金少”,我摆摆手,他们就像得到了赦免一样跑了。
我蹲下来,看着角落里的人。
他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脏兮兮的,嘴角破了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突然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的一点,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真可怜。”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好听,从小就知道。
这副嗓子加上这张脸,能让绝大多数人对我放下戒备。
无论我说出多恶劣的话,在他们听来都像是善意。
“他们这么对你,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伸出手。
我的手很好看,这一点我也从小就知道。
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悬在他面前,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抓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掌心有粗糙的茧。
他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像是打开了一个精巧的盒子,发现里面装着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说:“做我的狗,我帮你。”
他点了头。
后来我查了他的资料。
周家那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
母亲早就死了,在周家过得连佣人都不如。
他的几个哥哥以欺负他为乐,他在那个家里没有一天好日子。
很适合。
我需要一只狗。
一只完全属于我的、忠诚的、不会背叛的狗。
家族里那些跟班太油滑,学校里那些簇拥太虚伪。
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除了我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周端由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一开始,我做得很有分寸。
我只是让他跟在我身后,帮我拿东西,替我跑腿。
他很听话,比我想象的还要听话。
让他站着就站着,让他跪着就跪着,让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要出声,他就能一整天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我渐渐发现,他有一种特别的体质。
他的顺从里藏着一种很深的、几乎要烧穿一切的恨意。
他在恨他的家庭,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恨这个世界。
但他把这些恨都压在最深处,用沉默和服从包裹起来。
他恨我。
我感觉得到。
每次他跪在地上给我擦鞋的时候,每次他趴在我脚边的时候,每次他按照我的指令做那些羞辱性的事情的时候,他眼底最深处都有一簇火苗在烧。
他知道我在驯服他。
他也知道自己在被驯服。
他甚至知道,我享受这个过程。
他恨我,但他离不开我。
是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我给了他一个存在的理由。
他的恨意和依赖一样深,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有时候会觉得,他恨我,也许比任何人都在意我。
没有我,他的恨意就没有了方向。
这个发现让我很兴奋。
我变本加厉地对待他。
让他做那些越来越过分的事,让他跪着当我的脚垫,让他趴着当我的椅子,让他戴着项圈像狗一样被我牵着在别墅里走。
我拍着他的头说“乖”,像奖励一只真正的畜生。
每次他低垂着眼睛服从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在跳,很用力,很急促。
他恨我恨得想杀了我。
但他不会。
因为他知道,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那段日子很有意思。
我看着他一点点从泥潭里爬出来,看着他在学校里挺直脊背,看着他那些哥哥们一个个遭了报应。
我在用他验证一件事。
一个人的恨意可以转化成多大的力量。
我很好奇,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能长成什么样子。
后来我玩腻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玩了。
他依然很好玩,依然会在我每一个命令下压抑着颤抖,依然会在我拍他头的时候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但正是因为他太好懂了,太好预测了。
每一丝恨意、每一次隐忍、每一寸被压抑的脊骨,都在我预想的轨道里运行,没有一丝偏差。
没有意外,没有新的东西。
一个完全被我掌控的变量,就不再是变量。
所以那天,他照例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放下了茶杯。
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看久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已经了如指掌,再看也不会多出什么。
我说“玩腻了,你走吧”,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听到他呼吸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任何话。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喝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刚才他站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地板上有一小块被他的影子遮住的地方,现在也被光照亮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后来我没有再关注他。
一只被我放走的狗,不值得花时间。
我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忙,家族的事务、学业、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