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洒在每一寸精心打磨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端由站在二楼的回廊往下看。
觥筹交错间,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叔伯们此刻都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提线木偶。
侍者托着银盘穿梭,香槟杯壁上的水珠沿着弧线滑落。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被放逐在外的私生子,如今回来主持大局的,新的话事人。
周端由摩挲着指间那枚冰冷的金属袖扣,视线掠过一张张或谄媚或探究的脸。
直到大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金善禹来了。
他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烟灰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正侧头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灯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格外偏爱他,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
“金家小公子,真是越发出众了。”
“可不是,听说又拿了什么国际奖项,金家这一代,就数他……”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周端由看着他,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赞誉,举手投足间是浸在顶级资源里养出来的从容。
没人知道那张天使般的面孔下藏着什么。
周端由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金善禹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白皙干净。
那双手,曾经随意地拍过他的脸,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说“乖”。
也曾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说出比刀刃还锋利的话。
“金先生。”有人迎上去,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讨好,“您能来,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
金善禹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李总客气,收到请柬,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像玉石相击,好听得很。
周端由站在二楼,他没有抬头。
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这里的主人是谁。
他只是来赴一场宴会,见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曾经,金善禹是他的天。
是他所有痛苦和屈辱的来源,是他必须时刻仰望、揣摩、讨好的人。
而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甚至,周端由站得更高。
他转身,离开回廊,走向休息室。
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
“先生,金家送来的贺礼,要现在过目吗?”管家跟在他身后,低声询问。
周端由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是常年不变的恭谨。
“拿过来吧。”
回到休息室,周端由解开西装扣子,坐在沙发上。
管家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没有任何logo或标识,只有一缕极细的银色丝线系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很素净,不像金善禹一贯的风格。
他喜欢一切华丽而张扬的东西。
周端由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伸手,抽开那根银线。
盒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休息室柔和的光线下。
他瞳孔骤缩。
一条黑色的皮质项圈,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
项圈很宽,边缘光滑,内侧似乎衬着柔软的小羊皮。
正中间,嵌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环。
他认得它。
他太认得它了。
每一次呼吸被扼紧的感觉,每一次被迫仰起头颈的弧度,每一次皮面摩擦过喉结的触感。
都随着这一眼,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带着陈年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在项圈旁边,还放着一张卡片。
素白硬挺,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金善禹的手笔。
他的字很好看,清隽飘逸,曾在周端由作业本上留下过批注。
也曾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写下命令。
卡片上写着:“新主人,还习惯吗?”
周端由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没有碰触任何东西。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带着一丝荒唐的、戏谑的亲切。
就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换了新环境,过得好不好。
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周端由就是这条项圈曾经的主人。
他知道他所谓的“新主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暗无天日的、被当作狗一样使唤的日子。
那些周端由拼了命想要摆脱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屈辱。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习惯与否的过渡。
周端由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
第一次见到金善禹,是在学校的天台。
周端由刚被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摁在地上羞辱过。
他们撕烂了他的校服,把剩饭倒在他头上,骂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
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无人问津的、快要饿死的野狗。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某种闲适的节奏。
他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每一颗纽扣都扣得完美。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含着笑意的、清澈的眼睛。
他看着地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被弄脏了的玩具。
“真可怜。”他开口,声音像泉水叮咚,“他们这么对你,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就是这么出现的。
在周端由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像一束光,或者说,像一个幻觉。
他向周端由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