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绾绾最怕别人把一顿饭说得太重,闻言立刻道:“也没有很辛苦。断掉的都被我们中午吃了。”
“我们?”
“柳宝林和徐婉容。”
容霁安想象了一下几个人围着吃断面,眼里又有了笑:“原来朕这碗,是许多人试出来的。”
“所以要吃干净。”
“已经很干净了。”
“真的?”她问。
“真的。”
叶绾绾唇角慢慢弯起来:“那没白搓。”
容霁安听出一点不对:“搓了多久?”
“没多久。”
小满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叶绾绾回头看她。
小满立刻道:“奴婢嗓子痒。”
容霁安眼中笑意更深,却没追问。
饭后,叶绾绾把那只小木盒推过去。
容霁安打开盒盖,先看见一块四四方方的桂花糕。糕不大,表面撒着几粒金黄桂花,旁边放了一张折好的小签。
他取出纸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少熬夜,按时吃饭,长命百岁。
字迹不算端正,末尾还画了一只很小的碗。
容霁安看了许久。
叶绾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人应该写得比我好。”
“没有。”
“我字也一般。”
“很好。”
“那只碗画歪了。”
“朕看得出是碗。”
叶绾绾放心了一点。
容霁安把纸签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糕软,甜味很轻,桂花香慢慢浮出来。
“为何只做一块?”
“夜里吃多了积食。”
“今日是朕的生辰。”
“生辰也只有一个胃。”
容霁安失笑,把剩下一半慢慢吃完。
叶绾绾给他倒了一盏温茶,举起自己的茶杯,想了想,道:“祝陛下生辰安康。”
说完又觉得太像白日里所有人说过的话,便补上一句:“今年多睡一点。”
容霁安与她轻轻碰了碰杯沿:“只有今年?”
“那以后都多睡一点。”
“好。”
茶是温的,没有酒香,也没有乐声。杯子相碰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响。
容霁安却觉得,这是今日听过最清楚的一声祝贺。
他把茶杯放下,忽然问:“你的生辰呢?”
叶绾绾一愣:“我的?”
“你想收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叶绾绾从前很少认真想礼物,旁人问她缺什么,她多半会答缺觉;若再追问,便说缺一个不用开会的周末。如今自然不能这样说。
她想了许久:“我的生辰还早。”
“早晚会到。”
又是以后。
叶绾绾捧着杯子,慢慢列:“不用大宴,不用很多人来,也不要太贵的东西。”
“还要什么?”
“早晨让我多睡一会儿。”
“可以。”
“午膳想吃烤鸭。”
“可以。”
“晚膳不要我做。”
容霁安顿了一下:“朕做?”
叶绾绾抬头看他,神情十分谨慎:“陛下会做什么?”
“烧火。”
“不能只吃火。”
容霁安失笑:“朕可以让尚食局做。”
“那可以。”她点头,又认真补充,“不要提前三个月准备,我看着累。”
“还有吗?”
叶绾绾想了一会儿:“没了。”
“这样简单?”
“生辰也是一天。”她道,“吃饱,睡好,不忙,已经很难得。”
容霁安看着她。
白日里所有人都愿他圣寿无疆,愿他拥有更辽阔的江山、更长久的盛世。叶绾绾却把生辰拆回寻常的一日,只问他有没有吃饱,夜里能不能早睡。
轮到她自己,也是一样。
她不要珍宝,不要恩典,只想醒得晚些,吃一顿不用自己动手的饭。
“朕记下了。”容霁安道。
叶绾绾立刻提醒:“不用现在记,太早容易忘。”
“不会忘。”
“那也别让林德海记一大本。”
门外的林德海默默把刚抬起的手放下。他方才确实想叫人记下来。
容霁安笑问:“只许你写纸签,朕不能记?”
“纸签是怕姜忘了埋哪儿。”
“你的生辰不如姜重要?”
叶绾绾被问得卡住,最后道:“不能这样比。”
“那便都记。”
她说不过他,只好低头又给两个人添茶。茶水落进杯中时,她唇边却悄悄弯了一点。
离开前,他把空木盒也带走了。
叶绾绾奇怪:“盒子不用还?”
“这是贺礼。”
“贺礼是糕,糕已经吃完了。”
“纸签还在。”
“一张纸而已。”
容霁安看着她:“朕喜欢。”
叶绾绾怔了一下,没再讨盒子。
他走出院门时,白日里的热闹早已散尽。宫道上仍挂着红灯,风吹过,灯影在地面轻轻晃动。
容霁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檐下那只素白小灯笼。
叶绾绾还站在门里,见他回头,抬手挥了一下:“回去睡觉。”
容霁安笑起来:“知道了。”
林德海跟在一旁,已经许多年没见陛下在生辰这日笑得这样松快。
回到寝殿后,那只小木盒被放在案边。容霁安又取出纸签看了一遍,指腹在那只画歪的小碗上轻轻停住。
殿外有人来问,今日各处贺礼如何登记。
容霁安合上木盒,道:“照例便是。”
顿了顿,他又道:“这只不必入库。”
林德海应下,亲手把木盒放进离御案最近的抽屉。
抽屉合上前,容霁安又看了一眼纸签上的小碗。
“明早别叫得太早。”他说。
林德海立刻明白,这是陛下记住了那句“今年多睡一点”。他笑着应是,把次日并不紧迫的两项安排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容霁安当晚确实比往年早歇。
木盒没有入库,便留在案边。殿中最后一盏灯熄灭时,那张纸签安安稳稳收在里面,一点桂花的余香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