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爽无视他最后一句话里面的刺,又问:“一别数月,江东可还太平无恙?”
这一问,登时点燃了东吴诸人的怒火:始作俑者,竟有脸发问!
鲁肃沉稳道:“江东如何,夫人心知肚明,何须相问?”
梁爽微笑,继续道:“许久不见,吴侯可还安好?”
东吴境内大乱,孙权焦头烂额,民间声望一落千丈,身体恐怕也难堪负荷。
鲁肃抬手整理冠缨,昂首答道:“吴侯勤政如初,夙兴夜寐。”不卑不亢。
好一个不辱主命、不辱国格的使节!梁爽心中暗暗钦佩。
“如此,黄某便安心了。”梁爽笑道:“玄德公已在宅邸设宴,诚邀诸公光临。请。”
鲁肃等人登上马车,车驾驶入城中,鲁肃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襄阳城内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顾客盈门。这与建业日益萧条的市面、府库中日渐减少的税收、以及民间怨声载道的景象,几乎是两个世界。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鲁肃渐渐意识到,发生在东吴的是一场精心策划、实力碾压式的经济战争。在刘备的地盘上,经济不仅未被近来与曹操的几场战役拖垮,反而因为黄楚的某种办法而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汲取着天下的财富,而东吴正首当其冲,是最先被碾碎榨干的那个。
“江东大事不妙……”一种绝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炸响。如果要对刘备开战,必须尽快,否则再拖几个月,东吴的经济必然彻底崩溃,万劫不复;但如果现在开战,荆襄两地的百姓必然同仇敌忾,奋起捍卫他们现在拥有的富足安定的生活……到时恐怕无需刘备黄楚动一兵一卒,民间百姓人人皆兵……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鲁肃自问吴侯绝非失道昏君,但如今不知为何,“道”似乎站在了刘备和黄楚这边……
“道”,究竟是什么?他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与动摇。
宴会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刘备态度亲切,绝口不提两地纷争,只叙旧日情谊。但越是如此,鲁肃越是感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鲁肃初次与刘备相见,心中暗自感叹刘玄德“天日之表、气度非凡”之余,亦深知刘备的自信源于手里荆襄二地绝对的实力。
鲁肃感受到的压力,同行其余诸人都感受到了。
吕范与步骘二位此行是作为鲁肃在经济贸易方面的智囊,原本不对和谈抱有兴趣,此时早已转换脑筋,无论如何都想促成和谈,整场宴会都向刘备陪着笑脸,试图请刘备同意能重议关税、将货物定价更公允些,以保护东吴本地货物生产与商品买卖。刘备笑着摆摆手,推说不懂,让他们明日与黄军师谈。
吕蒙低着头喝闷酒。
诸葛瑾因立场尴尬,自始至终皆是默然。
翌日,在与梁爽的正式会谈中,鲁肃彻底改变了策略。他言语不再带刺,更不兴师问罪,而是放低了姿态。
“黄夫人,”鲁肃道:“吴侯与玄德公,本是同盟,共抗曹贼。如今东吴遭难,若玄德公坐视不理,江北曹操见我江东与玄德公生出嫌隙,挥师南下,该如何是好?”
梁爽羽扇轻摇,不动声色:“子敬兄高见。不知子敬兄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
鲁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虑再三的提议:“肃愿修书吴侯,陈说利害。孙刘联盟,关乎天下大势,不可轻废。若可重新修订契约,刘皇叔助我江东平安度过此劫,助我百姓重新安居乐业,则两国幸甚,天下幸甚!至于契约中的些许细节,皆可商议。” 他这番话,实际上已经是在暗示东吴愿意在刘备主导的经济秩序下寻求合作,近乎服软。
梁爽道:“黄某恭承子敬兄美意,只怕……只怕这么大的事,子敬兄做不得吴侯的主;而吴侯,未必做得了周公瑾等诸位将军的主。孙氏经营江东。已历三世,恐怕不肯轻易屈居人下吧?不放手一搏,怎么甘心?孙将军派子敬兄来此出使,真的是为了和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