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坐在矮桌前翻阅着桌子上高高垒起的卷宗,四年前的事情现在再追查起来繁琐而困难。
不过,当初的事情既然有人为的痕迹,那么即使被刻意掩盖过了,仔细查验还是能找出些许痕迹的。
实渕玲央送来了茶水,赤司征十郎并未抬头,只是简单的道了声谢示意他放在一旁。
半响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实渕玲央站神情踌躇地立在一旁。
赤司了然:“怎么了实渕,在担心黑子?”
实渕微微额首,有些犹豫:“小征,这次的任务其实不必派他们去吧。”
无论是叶山小太郎、实渕玲央自己,还是分家的阴阳师,都可能轻松解决的事情。紫原敦会迷路之类的说辞都是借口,这次任务的主角其实是黑子哲也。
赤司征十郎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实渕,看样子你已经彻底接受了他。”
黑子刚到赤司家的时候,最反对的人是实渕玲央。如果不是赤司左眼看到的未来,不论万代婆婆说了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同意黑子呆在赤司家的。
可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实渕玲央已经开始为幼崽的出行操心了。
闻言,实渕一愣,仔细辨认着赤司的神情:“小征,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赤司征十郎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卷宗,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放轻松些实渕。那孩子不是普通的人类,没有那么脆弱。只不过,阴阳师游走于阴阳两界,接触到的大多是世界的阴暗面,更可况眼下赤司家并不稳定,那孩子若想呆在这里,就必须学会面对这些肮脏悲哀的东西。”
肮脏而又悲哀吗……
实渕玲央心头泛起丝丝心疼,不仅仅是对黑子哲也的。
停顿了片刻,他艰难的开口:“如果那孩子适应不了呢?”
“他会适应的。”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手中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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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紫原敦撩开帘子,怀里抱着蔫蔫的幼崽走了进来。
黑子哲也眼泡红肿,没了往日活泼爱笑的模样,从紫原身上滑下来后,慢吞吞地挪到赤司征十郎身旁,挨着他坐下。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安静得不像话。
赤司征十郎早已通过水镜知晓了事情的始末,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实渕玲央取来刚煮好的鸡蛋,剥了壳,在幼崽眼睛上轻轻滚动。
幼崽被烫得向后缩了缩,赤司征十郎温声道:“别动。如果不揉开,明天眼睛会肿得看不见东西的。”
黑子乖乖不动了,一时间室内一片安静,只有衣摆的窸窣声和几人清浅的呼吸声。
沉默片刻后,黑子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赤司大人……”他想问的问题好多,可是到了最后,他问出口的只是:“为什么会忘记那么重要的约定呢?”
老铁匠说猫是家人,说不要管其他人,可是最后却让猫离开。
次郎说猫是家人,是兄弟,最后却说后悔了。
记住约定的只有猫,停留在原地的也只有猫,最后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幼崽不懂什么叫取舍什么叫背叛,只觉得人的记性真的很不好,那么重要的事情也会忘记。
赤司征十郎的手指微微一缩,他斟酌着开口:“因为人都是会变的。”
相比妖怪和神明,人类的生命脆弱而短暂,心思也更复杂多变这本就是他希望黑子通过这次任务明白的道理。
可此刻,看着幼崽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竟反而有些心软了。
黑子哲也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那赤司大人也会变吗?”
赤司征十郎被这话问得一愣,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躺在母亲膝上听着母亲轻声哼唱,她说希望我的小征永远不懂这些。
可是,他现在还是走上了父亲的路,那些母亲不想让他懂得的,明白了,也挣不脱了。
“……是的,我也不例外。”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幼崽的肩膀微微缩了缩,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个答案。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赤司停下动作,正欲起身,衣袖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
“赤司大人。”黑子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里面像有光在跳动:“这是不对的!约定好的事情,就不能被忘记。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这种事很正常。不对就是不对!”
幼崽声音稚嫩,手指攥得发白,“如果有一天,赤司大人忘记了和哲也的约定,变得不像赤司大人了……哲也一定,一定会站在您面前,让赤司大人想起来的!绝对会的!”
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固执的看着赤司征十郎,眼底的光亮让赤司想起了山野中的野花,纯粹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