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鸟雀归巢,只听得车辙“碌碌”地在山道上飞奔。马车中央的方几早已撤去,二人并排而坐,中间再无障碍。
施又宜昏昏欲睡,头如小鸡啄米般,上下轻点,而后终于一歪,如王霁所愿,倒在他的肩头。睡着的施娘子,是王霁少见的恬静。身为厨娘,自然不会如那些金陵贵女们通身的精致调香,洗净的衣服仍残留着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气息,混合着淡淡皂香,让王霁觉得甚是心安。
美食节临近,他怕施又宜太过辛苦才想独自前往。但如今他只觉得此行甚妙,若不是施又宜坚持,他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机会表明心意,更不用提能拥有此时此刻,二人独处,相依相偎的机会。
变故在此刻发生。
帘外一直勤勤恳恳前行的马忽然一声极具痛苦的长嘶,而后发疯般在山道上狂奔起来。二人在车内左右碰撞,施又宜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王霁一手护住她,一手掀开车帘,只见车夫已不见踪影。马背上划了一道足有成人小臂长的伤口,鲜血淋漓,难怪马匹突然发狂。
马飞奔的速度越来越快,山道艰险,缰绳早已甩到不知何处。
王霁与施又宜互看一眼,双双蹦出一字:“跳!”
寻到一个转弯空档,又见山边草木茂盛,王霁揽住施又宜,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二人顺着山势一路向下翻滚,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扑通”“扑通”两声,二人先后砸到一个坑中,这才止住下行之势。
“哎哟,疼死我了。”
施又宜率先爬起,而后一把拉起被自己垫在身下的王霁。两人靠在坑壁,借着淡淡月光,她见王霁浑身枯枝碎叶,不禁咯咯笑起来。
“难得瞧见王郎君这般落拓模样,让我想到一个词——落毛凤凰不如鸡。”
说罢,施又宜只觉得这个比喻甚妙,忍不住笑弯了腰。
“如此境地,施娘子还有兴趣取笑在下~~~”
王霁见施又宜身上同样沾满碎叶,脸颊上还有几道泥痕,却笑得神气活现,活像一只山间自由自在的小狸猫,甚是有趣。
施又宜笑罢,嘴里嘟囔着:“苦中作乐嘛。你说,这次也是你堂兄下的手吗?”
王霁沉吟片刻,才开口:“不好说。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想在栽赃到他头上。”
施又宜不禁感慨:“王郎君,你到底生活在怎样水深火热的境地里?”
王霁却道:“施娘子,这次又连累你了。若照计划今晚到金陵,明日比赛,时间绰绰有余。现在却横生枝节。”
“罢了罢了,反正我不过去凑个热闹,不指望拿什么名次。”
“可你要为施记正名,这么辛苦赶到枕水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话虽如此”,施又宜伸手揉揉自己被这一路硌得发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继续说,“若是来不及,也没法强求。反正一间小小食肆的清白,没什么人在乎。”
王霁却郑重其事道:“你在乎,我也在乎,这件事就有意义。一定来得及的。更何况,施娘子厨艺别有洞天,失却这个展示机会,真真可惜至极。”
“你说的对,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弃的。”施又宜舌尖泛出丝丝甜意,别过脸去,藏起一个窃笑。
她左掏掏,右掏掏,愣是在身上摸出一张梅干菜烧饼来。
掰成两半,她递出一半给王霁:“呐,英雄不问出处。”
王霁哑然失笑:“竟不知施娘子身上还藏着宝物。”
“这是自然”,施又宜摆出一副神机妙算的模样,“吃饱才有力气逃出去。”
过了夜的烧饼早就失了酥脆口感,放凉后的梅干菜馅结着点点油花,让人难以下咽。
可她还是吃得很香。
王霁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和谢培风的无心玩笑之词——困于荒山破庙中,有山中仙子递来一块饼子果腹。此时此刻竟然全部应验。
施又宜吃完,抬头只见王霁仍保持着手捏烧饼的姿势,不在想什么。
“愣什么,你快吃呀。”
王霁笑着点点头:“好。”
半个梅干菜烧饼还不够塞牙缝,施又宜三两口吞下,站起身巡视四周。他们大约在一个捕兽坑中,地面距离他们头顶约有几尺距离。
施又宜伸手在坑壁上下摸索。
王霁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看看有没有岩石,若是有石头落脚,就好爬了。”
可惜天不遂人意,整个坑壁几乎都是泥土,只夹杂着些许碎石。
王霁束手无策,他虽饱读诗书,但没有一本书会传授爬泥坑的法子。
他只得虚心请教:“施娘子,现下该当如何?”
施又宜拍拍他的肩膀:“只能咱们自己凿出阶梯啦。”
施又宜选出一块趁手的石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砸向坑壁,不一会,那里就出现一个浅浅的凹坑。
王霁也拾起一块石头,与施又宜并肩作战。
二人吭哧吭哧凿了许久,却只凿出几级凹坑。
“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
王霁提出新的想法:“我将你背起来,你再凿,这样只需要凿上半段。”
施又宜面露犹豫,但转念一想便赞同:“这样对你我二人都省事了。”
幸好王郎君身长八尺,幸好施娘子细骨伶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施又宜终于成功爬上地面,看见天边露出的一丝鱼肚白。
她心中大喜,探身向下对王霁喊道:“王郎君你且等会,我找些藤蔓来让你顺着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