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水镇距金陵约两百里,此处水系丰富,河道纵横交错,通向四面八方。许多人家临河而居,河畔栽种着一排苦楝树。二十四番花信风,以楝花为终。苦楝花开满枝头,像一场雪般落在水面,又被微微荡漾的波纹推向四面八方。苦楝树下,许许多多年纪不一的娘子们正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洗洗涮涮。
巷尾处,半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着栀子色衣裙的年轻女娘抱着一盆脏衣服,准备去河边。她正准备往外迈步,冷不防瞥见门外守株待兔的人,立即反手推门,可门外的施又宜早有准备,一脚踩在门槛上,半个身子顺势挤进去,一把擒住门内女子的手腕。那女子“啊”地一声,木盆“咚”地掉落在地,无暇顾及。
再看那女子惊慌失措的面容,不是徐莺又是谁!
施又宜怒叱一声:“徐莺!我同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今日抓住你,跟我去见官!”
徐莺尚未答话,屋内却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苍老女声:“莺莺啊,你在谁说话?”
她晃动手臂,想将施又宜甩开。可惜施又宜掌如蟹钳子,牢牢将她手腕握住。
徐莺努力维持语调淡然:“娘,是过路的人来问路呢。没什么事,你睡吧。”
她又调过脸来,声音压得低低:“施娘子,我们到外面去说行吗?求您了。”
施又宜一怔,手掌之力不由自主地卸掉。
徐莺抽回手,关上门,安静地跟她们走到巷子的一处偏僻角。
“食肆中烧鸭出问题,是你动的手脚吧。”
“是。”
施又宜未料到她竟然如此爽快承认,不禁看了一旁的王霁一眼,见对方眼中同样闪过一抹始料不及。
她又追问:“你是主谋,还是受人指使?”
徐莺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你们不是都查清楚了么?”
施又宜紧盯着她的眼睛:“我要听你亲口说。”
“有一日,几个人找上我家来。为首的是个年约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生得很胖很胖,像一颗水煮蛋般。他说,他们会给我一大笔钱,让我给我娘治病。然后,他们给了我一包药粉。”
“他们给你钱,你就要害人吗?!!!”
施又宜攥紧拳头,愤慨不已:“平日我们也并没有亏待你。若是你真的缺钱,也可以同我商量。”
“我问过许娘子,她不愿给我涨工钱。”
“那是因为,一开始便说好,一年一涨。倘若你不愿,大可以去找旁的活计。这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徐莺紧抿嘴唇,眼神几度闪烁,才又道:“我承认,是我见王郎君对你另眼相待,心生不忿,论容貌,我哪点比不上你。论身份,大家都是普通人家,你能有那些绫罗绸缎珍珠,我凭什么不行。我心中不服,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
施又宜听得此言,只觉得甚是荒唐,她对自己的恶意,仅仅是因为王霁给她送了些绫罗绸缎,送了珍珠项链,仅仅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而与她施又宜本人,可谓毫无关系。
徐莺脸上显出哀求之色:“施娘子,我知道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都行,我绝不还手。求求你,不要报官。没人照顾我娘,她会活不下去的。”
施又宜回想方才从半开木门窥见之景,徐莺藏身的这处小院,比当年她和阿娘在沐城所居,还要窄上一半,连阳光都吝啬照入。还有徐莺身上散发出熟悉的、苦到人心里的药香。
日光亮晃晃地撒在水面上,又被折射成无数细细金光,散向四面八方。施又宜眯起眼,漫无目的地穿街走巷。王霁并不多言,始终与她并肩而行。
“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你想清楚了,自然会说。”
施又宜双手叉腰站定,重重地叹了口气:“来之前,我想象中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前日,王霁手下的人终于传来讯息,寻到徐莺的藏身之处。王霁本意替她走一趟,施又宜在城中好好准备美食节的菜品。可施又宜坚持同行,她定要亲口问个明白。
他们疾驰而行,匆匆赶来,不该是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王霁饶有兴致地看她:“那你想的是怎样?”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害我入狱,我也要送她蹲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