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桌菜十成十地下足血本。
镖局之人在外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至于大鱼大肉,往往只得梦中常相见。
此番好不容易有机会,施又宜可得好好为大家补补。
红烧蹄膀,浑圆如磨盘,裹上糖色又经过小火慢炖之后,已然改天换地,如红玛瑙一般玲珑剔透,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心头肉。
用筷尖轻轻一戳,便能轻而易举地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老张塞入口中,仔细感受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口感,满意地长叹一声:“就是这个味!”
香酥鸭,嘎嘎脆,用牙齿撕开金黄表皮,内里的鸭肉却汁水丰盈,极其考验厨子对火候的掌握,再蘸些花椒盐,越啃越香。 花椒的麻与辣从舌尖开始,渐渐蔓延至五脏六腑,大新却偏用来下酒,两股不同的火辣之气在腹中交织,激得大新一头一脸热汗,教他直呼过瘾!
芙蓉鸡片滑嫩细腻,还没怎么嚼,仿佛自己生出腿脚般,一下子溜到人肚子里。
还有红烧草鱼炖豆腐、凉拌马兰头、草鸡汤……总之,林林总总一大桌,哪道菜都让他们欲罢不能。
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大家伙们也没忘了正事,轮番上阵——给王郎君灌酒套话。
譬如石头主动说,王郎君,我瞧着你我相仿,不知你今年多大岁数。
引得其他人一顿哈哈大笑:“你瞧瞧你那黑脸皮……”
再譬如大新恍若不经意间问王霁是否金陵人氏,家中经营何等营生。
又譬如方哥主动说起自家媳妇快生了,而后“顺口”寒暄王郎君家中可曾娶妻?
王霁神色却始终无一丝不耐,来者不拒,有问必答。
倒是施又宜先行恼上三分: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堆长舌汉子?
哦~~~众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十一姐定是害羞了,既然如此,那便先把这王郎君灌个半醉,到时候就能酒后吐真言!
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光,端起酒杯咧开大嘴:“好好好不问了。来,咱们继续喝!”
桌上原本铺得满满当当的碗碟一个个撤下,方哥脚边空了四个大酒坛,可是王霁除了脸色微微泛红,全然看不出半分醉意。
老张对方哥使眼色:这小子酒量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王霁笑而不语。当年他初初执掌王氏商铺后寻求新的客人。对方欺他年少故意为难,见面便是三坛子烈酒,他若全部喝下,便有机会聊聊买卖,若是他做不到,则是自己没有把握住机会。
十九岁的王霁连灌三坛烈酒,为自己和商铺赢得一个机会。一直忍到返回家中,他先是吐了个昏天暗地,而后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再后来,他再也没有醉过。
见酒还有两坛,菜却所剩无几,施又宜放下手中碗筷,扔下一句“我再给你们做些”,便走进厨房。
机会来了~~~
镖局的几名汉子此时却忸怩起来,你推我搡,最终将这个皮球踢到大新头上。
大新接到指令,先一口气将整整一碗酒豪饮而尽,从嗓子眼到五脏六腑,都热辣辣地烧了起来,胆子也壮大了。
他站起身:“王郎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老实回答我们!”
“你问。”
“你对咱们十一姐,有没有……”
后半句还未说完,大新晃了几下,忽然就一头栽倒在椅子上,下一刻,鼾声大起。
老张在桌下恨铁不成钢掐了大新一把,毫无反应——哎,这小子,真不中用。
施又宜双手端着托盘,兴高采烈地从厨房走出:“快来尝尝我的新菜,手打鱼丸。”
咦?这些人怎么都东倒西歪,呼呼大睡去了?
除了未染一滴酒的许娘子和乘月,只剩王霁竟还神色清明地端坐着,认真地尝着自己那一碗手打鱼丸。
圆生生,白嫩嫩的鱼丸漂浮在清汤里,在莼菜中若影若现同方才的红烧肉、香酥鸭、红烧草鱼炖豆腐这些浓油赤酱,色泽浓郁的大菜相比,鱼丸显得有些朴素,确很适合在大鱼大肉大酒之后,抚慰肠胃。
鱼丸形似元宵,口感却千差万别,一口咬下,只觉得汁水四溢,鱼丸的鲜美弹牙,叫人回味无穷。再尝一口融合了鱼肉与莼菜的清汤,不似酒那般热烈,而是如清泉般,成为今夜恰当好处的收尾。
王霁满意地点点头:“这道鱼丸汤,定能让店中再度客似云来。”
“王郎君,时辰不早了,你走回家中也要耗费多时。若是不嫌弃,便在店中将就一晚罢。”
王霁见她眼中满是关怀之色,心头一暖:“施娘子不必担心,我出来之时已给家中留下口信,现下家中马车应当已到。”
施又宜向巷口看去,只见那颗婆娑柳树之下,果然有一辆马车长影投在白墙之上,她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又开口道:“王郎君,镖局的兄弟们常年跑江湖的,没有那么多讲究和拘束,说话也随意了些,若有何冒犯的地方,我替他们向你道个歉。”
王霁微笑着摇摇头:“他们都是些直爽,淳朴的好人。”
他们拐着弯子,相必是想替施娘子好好考察自己,全然是真心的娘家人做派,他又岂会计较。
施又宜眼中也涌起对从前的惦念:“当年我离开沐城,一开始也有害怕,也有懊悔,自己干嘛要逞一时之气。若不是碰上他们,我早就撑不下去了。现在想来,幸好还有那一口气,不走出沐城,怎能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虽无人灌姑娘家们酒,但今日高兴,施又宜也自发喝了几杯薄酒,此时此刻,她脸颊仿佛施了胭脂,粉扑扑的,左颊的梨涡若影若现,好似野外一株百折不挠的野蔷薇。
王霁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又分出几分心神去想大新的问题。
你对咱们十一姐,有没有……有没有情意?
这个问题,没人再问出口,可是他想回答。
春夜微风四起,吹得杨柳四摆,吹得人心中也痒痒的。
王霁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冲动,索性就在此时此刻,一股脑将自己心意说清楚?
此时四下无人,万籁俱静,只有他们二人,是个好时机。
王霁素来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他开口道:“施娘子,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什么?”
施又宜睁着一双柳叶般细长的眼睛定定看向他。
王霁未语,心跳却已怦然如擂鼓,此时此刻,竟比他从前在高官贵客面前陈词,夺下订单更紧张万分。
“我想说,我对你……”
他的话语被一声大喝截断。
“十一姐,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