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施又宜又捣鼓起了春盘。“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春日食春盘,这可是从前前前几朝便传下来的习俗。
虽然立春已过,但该赶的风尚还得赶一赶。
这春盘说来也简单,左右不过一张荷叶饼,包上些胡瓜丝儿,萝卜丝,韭菜、生菜之类的鲜蔬,再配上些酱肉丝,或者嫩鸡蛋。
但既然自家卖的是烤鸭,施又宜决定另辟蹊径,在春盘里面加上烤鸭。
薄薄的一张荷叶饼装不下大刀斩下的鸭块。那便换了刀工,先将鸭脯肉整块剔出,再改刀切成一片一片。卤汁则换作甜面酱。
乘月则在装盘上加了巧思,买来四方分格瓷盘,依次摆上碧绿的胡瓜丝、红皮白心的杨花萝卜丝、翠色的荠菜碎还有淡黄的干丝,格外赏心悦目。
施又宜私心最喜欢爱这时节的杨花萝卜,一口咬下,嘎嘣脆甜。
烤鸭春盘甫一推出,又引来一波新客。店中客人因此分为了婉约派和豪放派。豪放派以需要赶工做活的伙计们为代表,喜欢大快朵颐,一口下去,鸭油、嫩肉与卤汁结合迸发,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而婉约派们则多为各种年纪的娘子们,讲究细嚼慢咽。摊开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夹上几片鸭肉,自分格中各取些素菜,而后将荷叶饼卷成饱满的卷饼,最后裹上店中自制的沾酱,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斯文又清爽。还有些更怡然自得的熟客,会从自家或隔壁的茶楼里提来一壶微苦的清茶,配着烤鸭春盘,慢慢欣赏屋外的大好春光和漫天飞舞的杨柳絮,好不惬意。
观察进来的客人是婉约派还是豪放派,变成施又宜近来一大乐趣。譬如现下这位年约四旬,挺着圆肚锣的圆脸郎君,甫一进门便吸引住了她的余光。究其原因,他身后的年轻小厮太过惹眼,左右两臂都挂满了麻线缠绕的各色油纸包、荷叶包、还有酒壶,仿佛一个移动的人形架子。
其中些许油纸包的印记十分眼熟,譬如朱膘色的是金家果子铺,又譬如,藤黄色的是钱记云片糕……
呵,难道他是把整个街市的小吃都买了个遍?
乘月上前去介绍,话未说完,那位郎君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烤鸭饭和春盘各来一份。”
原来这竟是位财大气粗的一网打尽派。
烤鸭饭上桌,圆脸郎君先是浅尝一口,发出好大一声“唔~~~”,夹杂着满足之意,而后下筷便越发豪放起来,虽未赞一句,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施又宜心中自得,不再分神,集中心思片鸭。
不知片了几只鸭,再一抬头,那位郎君面前已剩残羹,小厮正欲掏钱结账,却听见圆脸郎君道一声:“差点意思。”
施又宜皱起眉,方才明明很满意,现在为何又说差点意思?到底差在何处?
见二人起身,她连忙上前拦住:“这位客官,我是本店的店家,有一事可否讨教一二?”
那圆脸郎君正用牙签剔牙,斜觑施又宜:“店家请讲。”
“方才听您说差点意思,不知差在何处。”
“我听闻此店店家便是厨子。”
施又宜点头默认。
“年纪轻轻,有如此手艺,确有天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若是如实说了,你可别不高兴啊。”
施又宜赶忙为自己澄清:“不会不会,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
这烤鸭饭的烤鸭,外焦内嫩,卤汁香醇,已是上品。至于这春盘嘛,色香味之中的色可算十分,别具一格,颇有巧思。但还有少许瑕疵,便是这蘸酱的味道。”
施又宜伸出食指轻沾少许,用舌尖一舔,和平日的味道一样。
“这酱料有何问题?”
圆脸郎君眼睛一眯:“糖少一分,盐多两分,火候高了一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的点评如此精准,施又宜不禁问道:“难道阁下也是位庖人?”
“非也非也。在下不过是舌头比寻常人灵敏几分。”那圆脸郎君的语调中带着隐隐自豪。
施又宜半信半疑:“郎君若是不赶时间,可否稍等片刻,让我试试您的方子。”
“好。”
调制蘸酱不是什么难事,先用小火将面粉炒至微微发黄,晾凉过筛后倒入清水搅拌均匀,再继续炒制,而后依次加入酱油、盐、白糖,在锅中充分搅匀,在来一勺黄豆酱,慢慢熬煮至稠如蜜糖的状态便可出锅。最后再用筛子过滤掉其中杂质,便大功告成。
施又宜依着圆脸郎君的点评调整一番,只一盏茶的功夫,便顺利出锅。
两碟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棕褐色的浓稠蘸酱并列而放,全然瞧不出个高下。
那圆脸郎君拢着双手,眯眼笑道:“店家不妨一试。”
这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他才是店内主家。
施又宜依言,用筷子夹起一片皮肉相连的鸭肉,在左边碟中两面裹上,而后直接送入口中——略带甜味的鸭肉与咸香的蘸酱混合,是惯熟的味道。
她又换了右边碟中一尝,果然对比出不同。这不同其实很细微,但鸭肉更鲜甜,少了一份油腻之感,又去了一点焦苦之气,味道丰富而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