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家中窘迫。学堂下学之后,我也会去做些零活,帮爹娘减轻负担。后来再大些时候,便到王家的商铺中帮工,时常和伙计们一起搬抬货物。便是那时候学来的。”
年少时的窘迫揭开,王霁丝毫无隐藏之意。
“家中窘迫?”施又宜不解,“王家不是世家大族,百年积累,怎会窘迫呢?”
“百年积累是不假。王氏犹如大树,年岁越长,枝叶越多。既有向阳而生,粗壮的枝干,自然也有不见阳光的枯枝败叶。
我们这一脉,在王氏繁衍过程中,逐渐变成旁支下的旁支一脉。犹如那些枯败的细枝。虽然小孩们们可以在族中的学堂上学,但其余的生活花销,便各凭本事。”
“我阿爹……”,王霁的话语中隐隐带有些许叹息。
“他年轻时便考中秀才,但也止步于一个秀才。可他偏偏心比天高,不肯低头认清现实。后来,阿娘诞下阿霓,又有了阿冕,日子越发穷困起来。那时我已在商铺中帮工多年,熟悉商铺流转环节,便斗胆写了一篇谏言,将我想出的各种改进之法一一列出,交给了主管商事的三伯父。”
“后来呢?”
“后来三伯父采纳了我的建议。让我放手去做。我成功了,此后便一步步地掌管起了更多商铺。”
施又宜了然:“”如此说来,你那位三伯父倒很有识人的眼光,愿意给你机会。”
王霁不语,将目光投向门外阳光投下的斑驳光影。当年的赏识是真,现下的防备顾忌也是真,不过这些也不必让施娘子知道。
他收回视线,耳畔听到施又宜道:“我原以为你自打娘胎出生,便是睡在金堆银堆上,不愁吃穿呢。原来你过去也曾如此困苦过。不过王郎君,知晓此事,我反倒觉着与你更亲近些了呢。”
王霁温声问道:“为何?”
施又宜思索片刻:“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那样的日子我没有过过,不知道过那样的人心中会想什么,会遇到什么烦忧。但若都经历困苦,便知何谓贫穷,能到今时今日,有多么不容易。嗯,大约人容易对与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生出亲近之心吧。”
王霁展眉道:“听到施娘子这么说,我很是开心。”
施又宜看着自己一番揉搓推拿的结果,也很是开心。“好了,差不多够了。这几日都要按时上药酒,淤青才能散得快。”
她顺手一巴掌拍在王霁的淤青处。
聂予珖去而复返,本以为会看到郎情妾意的一番画面,却惊见施又宜把王霁的胳臂当面团揉搓,王霁忍不住一声痛呼。
坏了!聂予珖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忘了施娘子的手劲非一般小娘子能比!
上好药,换好衣裳,三人去寻顾先生。
香炉中的线香早已只剩一捧灰烬。
王霁冲顾先生道:“不必数了,是我输了,还差一袋。”比试之中,他一直都记着两人的搬运数量。
顾先生语气神情都相较之前温和许多:“若不是王郎君出手救了阿丰,谁输谁赢,还未可知。王郎君大义,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给你一个机会。”
王霁闻言心中大喜:“多谢诸位。”
顾先生看着王霁,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危急关头易现人心。这位王郎君当是位心地善良之人。
若只顾比试,而不顾危在旦夕的幼童性命。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即使给出再丰厚的条件,他们也断然不敢相信。
此番王霁的方案从一变为二。除了上次给出的六两一次性补偿方案外,又有另外一个方案——补偿从六两降为四两,但码头上的船工脚夫们可以到王氏的商行中干活,直至码头的扩建完成。
“近几年来王氏建了几艘商船,通往大禄各地进行贸易往来。若是有愿意随船远行的,便可入船队中。若是有家有口,不方便远行的,便可就近在金陵及周边的商行中帮工。”
一位船工迫不及待地确认:“那便是说,我们还能在商行中每月领工钱了。”这样一来,他们便不必担心码头扩建之时找不到活干,坐吃山空了。
王霁点头称是。
他又道:“实不相瞒,来时路上,施娘子还给了我一个启发。”
竟然还有我的功劳?施又宜的态度立即从漫不经心变为正襟危坐。
“或许可以成立一支队伍,负责金陵城内日常的运送。譬如将货物从城东将捎往城西之类的跑腿。又或者食肆酒肆米面粮行之类的小型铺子,不一定有足够伙计。若是遇上挪不开手的时刻,便可请我们的跑腿队伍去前去帮忙。按物品件数或者脚程付工钱即可。当然,这个想法只是雏形,还需日后仔细商讨一番,才能定下最终的方案。”
“城内的跑腿队伍?这个想法很是新颖啊。”
顾先生只觉眼前一亮:“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还是年轻人的脑子活泛。难怪王郎君在金陵城中素有'金貔貅'之名啊。”
王霁微微一笑:“不敢当。”
顾先生心中对王霁的赞许又多一分。观其举止,作为世家公子,并无傲慢之处。连这市井小厨娘的想法也愿意采纳。且见他言语之间,对这小厨娘颇为赞许,不重皮相重本事,是个难得之人。
“我们觉着王郎君的第二个方案颇具吸引力,解决了生存问题。若是王郎君能将细节一一落实,双方合意,便可签字画押。”
王霁大喜过望,拱手道:“多谢顾先生。”
顾先生亲自送他们到落车处,施又宜与聂予珖先行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