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袋,九袋,十袋……”
午时的梆子声准点敲过三下,酿酒坊伙计们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活,或蹲在地上,或倚着墙壁,或坐在门槛上喘气。
“累死了,搬了一上午的糯米,内衫全湿了。”
“我装了整整五辆马车!刚过完年,吃酒的人怎地如此多!”
陈武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用脚尖踢踢蹲着伙计的屁股:“走,上施记吃好吃的去。”
“啊,今儿要不就算了吧。腿酸得打紧,我就上前门买几张烧饼吃算了。改日再去吧。”
年轻的小伙计广弘仰起头,露出一张苦瓜脸。
陈武不满地“啧”一声:“昨日说好的,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小伙计广弘到底是个守信的,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三四个人同陈武一起出发了。
自从吃了那顿热闹的年夜饭,陈武便成了施又宜的拥趸,能为素不相识的他满足年夜饭心愿,施娘子可是位大好人。
于是,听闻施记新店今日开张,陈武立马叫上一同吃了腊味年夜饭的伙计们,打算给施娘子撑撑场面。
陈武只知新旧铺子距离不远,但新铺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甚清楚。但他们疾行至青果巷口,一望便知。
长长的巷子沿街店铺林立,各色彩旗飞扬,只见右前方约百步之处,高悬着一面白底旗帜要比其余的彩旗都宽大,只不过旗面垂下,所绘图案折叠其中,看不分明。
忽而一阵大风袭来,终于将那面彩旗全然在风中展开——只见其上一只红润油亮的烧鹅栩栩如生,无比夺目,一望便知是施娘子的手笔。
寻对方位,陈武径直向前走,却见迎面走来五六个统一身着金棕色短打的精壮汉子,也朝着施记新店的方向前进。
陈武心中一凛,立即猜测对方应当同为哪家店铺里出来觅午食的伙计们。不行,他定要做第一个给施娘子捧场的人!
陈武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快,跟着身后的广弘不住哀嚎:“哥你慢点,我腿酸,腿酸~~~”
两路人马在新店门前狭路相逢,停下脚步,然后不约而同地深嗅一口气,好香!
乘月迈出门来招呼:“本店新近开业,半月内每份烧鸭饭让利五文,仅需十文钱。诸位客人们里面请。赶巧了,第一炉烧鸭刚出锅呢。”
陈武赶紧一个闪身,率先挤进店内,如愿以偿成为头号客人。
只见半人高的台面上赫然摆着三四只红润油亮的大烧鸭,正热气腾腾地向陈武发出召唤:快来吃我们呀~~~
一旁炉子上支着一口陶罐,罐中红棕色的卤汁翻腾,冉冉香气正是由二者交织而成。
施又宜包着头巾,带着围裙,欢快地冲他打招呼:“小哥,是你呀。本店只卖烧鸭,来份烧鸭饭尝尝?”
她手下功夫不停,烧鸭方出炉,温度颇高,施又宜却仿佛铸成铁手,眼睛眨也不眨便提起烧鸭脖颈悬空在陶罐上方,左手取下塞在烧鸭尾部的木塞,内里藏着的酱色汁水倾泻而出,与卤汁合二为一。
陈武咽了口唾沫点点头:“那便劳烦施娘子了。”
其余人自觉排成一队,跟在陈武身后。
排空腹内汁水的烤鸭躺在砧板上,大刀落下,将烤鸭从脊背一分为二,而后再“砰”“砰”“砰”连续几刀斩成一指宽的小块,置于白瓷碟上。
许娘子接过白瓷碟,添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再添上一夹绿叶子菜,配上一小碗卤汁,一份荤素搭配的烧鸭饭便完成了。
经过长时间的高温烘烤,原本黄白色的鸭皮变得秀色可餐,陈武上下牙轻轻一叩,那表皮顿时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咔擦”一声碎裂开来,而后再顺势一咬,撕下一块鸭肉来细细咀嚼。
皮肉之间仅仅夹着一层薄薄的脂肪,毫无肥腻之感,只觉得皮韧肉嫩。第二块蘸上卤汁,卤汁咸中带甜,香气浓郁,像是画上的点睛之笔。
陈武抬起头,只见坐在对面的广弘眼含热泪。
众人笑话他:“不至于吧,广弘,吃个烧鸭把自个吃哭了?”
小伙计广弘粗声粗气道:“放屁,那是烫的,烫的!!”
他在心中暗暗呐喊,十文就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从前啃过的馍馍,噎过的烧饼算什么!!!
门外,乘月已对高声吆喝一事信手拈来,又吸引住不少行人驻足。他们探头向里看,只见店中近十个汉子,个个都在狼吞虎咽,竟无人闲聊。真有这么好吃?
有人欲一探究竟,却又犹豫 :“没位子坐了。”
乘月连声道:“有,有位置,我带您去。”
不一会,连老店内也是人头济济,人手一份烧鸭饭。
陈武将饭菜一扫而光,只觉意犹未尽,恨不得把牙缝中残余鸭肉再细细地嘬一遍。
广弘则美美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又被其他人调笑一番。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掐着点回到酿酒坊。坊中管事火冒三丈:“你们上哪了?马车都到了,还不抓紧些?”
陈武等人唯唯诺诺,也不辩解,只默默地各行其事。不得不说,吃饱喝足就是有所不同,上午还感觉仿佛巨石压顶的米袋,现下轻轻松松便能抬起,腰不觉着疼,腿不觉着酸,眼也不觉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