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邵然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等王冕与夫子探讨文章,那些“道”、“仁义”他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听见王冕道了一句“多谢夫子”,他两眼放光——终于可以出去吃饭了。
两人走出书院,外面已是人声鼎沸。右边怎么有一列长龙?
刘邵然拍拍队伍末端的学子:“兄台,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那学子转过身来:“据说是卖粽子。”
粽子?两人一头雾水,区区粽子,值得排这么长的队?
“金榜题名粽呢,听说比珍味斋的好吃十倍!”
刘邵然从不错过这种热闹,拉着王冕就往人堆里扎进去,还冠冕堂皇找借口:“顺道休息,你成日背书,别没开考就把自己脑子给弄傻了。”
队伍虽长,前进的速度倒很快。队伍尽头处,是两位年轻的小娘子,一个拣货,一个收钱,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一会儿,王冕他们挪到前面。却听见那两个小娘子嚷道:“还剩十个粽子。一人一个,后面的郎君们,抱歉改日再来吧。”
刘邵然点着前方人头:一、二、三、四……哎,到自己正好是第十个。他先是喜滋滋,转又忧愁起来,王冕是第十一个,他没有怎么办呢。
还在排队的众人怨声四起:“搞什么,排了半天,竟然卖完了。”
“哎呀,小娘子也不多准备些~~~”
“怎么不早点说啊~~~”
队伍四散,王冕见状道:“罢了,我去对面买张葱油饼吧,你买完过来寻我。”
他转身欲走,却听见有人招手唤他:“王郎君,王郎君。”
王冕不知所以,刘邵然用胳膊肘捅捅他:“原来是施记的小娘子们。快快,叫你呢。”
他走上前去,只见两个木桶中的棉被揭开,露出空空如也的桶底部,卖得这样好。
施又宜却从身后头提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往前一递:“王小郎君,这份是特意留给你的。”
足足一整袋金榜题名粽。
施又宜包粽子时记起王霁的弟弟也在东山书院,估摸今年也下场,便提前预留二十个粽子出来。
王冕伸手接过那一沉甸甸的一袋,带着些许茫然又不知所措。
“不是说卖完了吗?为何他能有一大袋?”有人不忿地问。
“莫不是王家的人砸银子,小娘子就不愿做我们这些小民的生意了?”有人认出王冕家世。
施又宜笑意盈盈,理直气壮地回答:“哪里的话,做生意自然是一视同仁。不过是我同这位小郎君的家里人有旧。这袋不算售卖,是我给小郎君的一点心意。”
好歹也收了王霁不少食材,收了王霓好几匹上好绸缎,总得回个礼吧。
发问的人再无话可说。
王冕抱着那袋粽子,在众人艳羡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将本就笔挺的脊背再抻直几分,昂首挺胸,觉着自己已然提前享受金榜提名的待遇。
这日下课后,王冕抱着那袋金榜题名粽来到不远处的王氏茶叶行。直至暮色低垂,才见那架眼熟的二架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铺前。
未见其人,聂予珖的叫骂声先飘了进来:“刁民,一群刁民。”
又听得王霁低语几句,聂予珖的嗓门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去。
待见到王霁身影,王冕惊讶地从八仙椅上站起身来:“阿兄,何故弄成这样?”
王霁水蓝色织金大氅的下摆,有一块极其显眼的褐色污渍,瞧着像人为造成的。聂予珖的衣衫也未能幸免遇难。
“还不是因为码头的那群刁民,气煞我也!”
在聂予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中,王冕弄清了事情原委。
那日三伯父王仲宜将上新河码头动工,需说服当地居民暂迁他处一事交给王霁。今日他们一行人便是去上新河与那些居民交涉。按照之前工匠推算,上新河码头改造大约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那些住在码头附近的船工脚夫们需另觅他处。
王霁此番给出的方案是:一人补偿六两银子。按照城中几个距离上新河不远的赁屋处价钱估算,一人一月大约花费七百文。按每月一两补偿,已是绰绰有余。
可那些居民们却不同意,说每人需补偿十两的赁屋钱,还有十两的误工费。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若是王霁真拿出这么多钱,王斐还有其他那些小人们便有理由向王霁开刀了。
他们尝试与这些人交涉,对方却不由分说开始起哄闹事,还拿出了棍棒驱赶,如何也讲不听。有位胖大婶不知道从哪提了一桶馊水就泼过来,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甚至有人还扬言他们下次再来,就泼粪水。
回想起来,聂予珖便心有戚戚,今日若是粪水浇过来,他只能立即跳河洗个干净了。
“真是倒霉,明明就不是我们的活。”
王霁竖起一只手掌,截断聂予珖的话语。
“别在阿冕跟前说这些,与他无关。”
聂予珖这才想起来,王冕正在准备春闱,他立即闭紧嘴巴。
王霁语调略带温和:“阿冕今日怎么过来了?”
王冕指指放在案几的白布袋:“施娘子在书院前摆摊,顺道送我的。据说这叫金榜题名粽。阿兄喜爱美食,我便带来给阿兄尝尝。”
王霁颔首笑道:“多谢阿冕。”
他掀开袋子,看见里面满满当当的一袋两种形态的粽子哑然失笑。他拿起一个长圆筒状的粽子左右端详,不愧是施娘子,连粽子的样貌都可作文章。
王霁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膀:“施娘子一番心意,也是为你添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