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施又宜度过的最热闹的一顿年夜饭。店内提前买的三大坛屠苏酒一滴不剩,以至于她最后是如何回到自己屋子的,半点记忆全无。
这一觉酣畅淋漓地睡到大天亮,她透过窗花向外看去,只看到白茫茫的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施又宜裹着大棉被爬起身,这才发现全身酸疼,连嗓子眼都在发痒。积攒一年的疲惫似乎齐齐迸发出来,让她丧失全部活力。
“乘月,我想吃葱油拌面~~~唉,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子?”
乘月听着她拐了九曲十八弯的语调,忍着笑:“我给你泡壶桂圆红枣姜茶驱驱寒气,你快躺着歇息吧。”
这一躺,日子便翻到大年初四,施又宜终于觉得精神大好,一大早吃过热乎乎的小米粥将肚子填饱,立刻将一直藏在床底的储钱罐子掏出来。
每满一千文,施又宜都已经将其用绳子穿好,因而数起来十分顺畅。
“一、二、三……”
乘月坐在一旁,随着施又宜的报数,脸上喜色愈加浓郁。
清点完毕,大数拢共有二十五两呢。
“这是留着给镖局的。”施又宜拨出十吊钱。
“这是给你的。”施又宜又递出三吊钱给乘月。
“我也有?”乘月接过,脸上有不可置信,也有欣喜。
“当然,这大半年也辛苦你了。你的掌心都糙得像老树枝了。”乘月刚来的时候,她的手就如诗中那般“指如削葱根”,施又宜都看在眼里。
乘月低下头,手在那钱串子上摸了又摸,心中本升腾几分感动之意,却又被施又宜的形容逗乐了。
“过几日我们去赶集吧,我买些面脂,咱们一起用。”
分完钱,日头还亮晃晃地挂在枝头,左右无事,施又宜又开始技痒,决定做猪皮冻打发打发时间,也给乘月尝尝鲜。
猪皮冻的工序不复杂,只需要耐心。原料也很简单,猪皮而已。虽然年头上,肥壮屠夫的铺子依旧开张半日,一大块猪皮轻而易举地获得。
第一件极其费时的事情便是拔猪毛。
施又宜同乘月暖烘烘的坐在火堆边,人手一块猪皮,拿着镊子一个赛一个认真地拔毛,毕竟待会入嘴的时候,谁也不想吃一嘴毛。
乘月本就不爱这肥腻腻的手感,拔得连连叹气,直感慨不如去绣花。
足足花费一刻钟,猪毛终于清理干净。施又宜特意用刀倒着刮了一遍,确保没有漏网之毛。
清理好的猪皮冷水下锅,倒入葱姜蒜黄酒去腥气,煮到其能被筷子扎穿便可出锅。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将猪皮上白白的一层肥油刮掉。
眼见原料的分量越来越少,乘月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咱们只吃这一层薄薄的皮?
薄皮切成细丝后用粗盐反复搓洗,再用温水洗净,再重复上述两步。这般五六次后,洗出来的水从原本的浑浊变成了清澈的颜色。
施又宜点点头,将洗净的猪皮倒入碗中,用清水没过,送入蒸锅。
蒸熟的猪皮连汤带水地倒入备好的长方形托盘,蒙上一层纱布,再盖起来,埋到雪堆中。
“冻一晚上,就大功告成了。”
施又宜眼中满是渴望,可惜呀,还得等一晚上才能解馋。
乘月倒是十分淡然,猪皮的味道,难以想象。
第二日起床,施又宜便迫不及待地将托盘从雪堆中挖出来,揭开纱布一看,冻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她将整块结结实实的猪皮冻倒出,切成薄片装盘,然后邀功般跑到乘月面前:“你看!”
乘月看到成品,十分给面子地大吃一惊:“怎地如此剔透?”
施又宜得意洋洋地传授秘籍,要想如水晶般剔透,就得上锅蒸熟,若是用熬煮方式,那出来的成品则像棕色琥珀。
那一片猪皮冻透亮,就像一汪半凝固的清水,柔而韧,中间夹杂的白色猪皮细丝,半点瞧不出原本肥腻的模样,倒成了某种点缀。
“别愣着,快尝尝。”
施又宜只用蒜泥、炒香的白芝麻混着香醋汁做蘸料,简单却能搭万物。
乘月夹起一片猪皮冻,裹一口蘸料,送入口中。
猪皮冻竟然如此弹牙,仿佛带着某种生命力在口中跳动,那微凉的口感,混着醋的酸、蒜泥的辛和芝麻的香,让人胃口大开。
“好好吃,竟然半点都无肥腻的口感。”
乘月以为又是提前试菜:“开春咱们铺子要卖这个吗?”
不成不成,施又宜连连摇头,拔猪毛都要累死人。
吃过猪皮冻配熬得黏糊糊的南瓜粥,二人决定外出到寺庙上香祈福,天天窝在屋里头躺着,懒筋都要发芽了。
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以鸡鸣寺为首。跨过山门,涉阶而上,可见殿上瓦顶皆覆白雪。善男信女众多,有她们二人这般衣着朴素的,自然也有锦衣玉袍,前呼后拥,排场十足的。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设有香台,供香客们上香。香客手笔,从香台上的香烛可窥见一二。譬如施又宜面前这一排,粗壮如小儿手腕,浓烟滚滚,想来许愿之人的愿望可以直达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