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洲治所云雅城，占地四四方方，于建元三年重新修葺，岩墙通体石白、近看亦十分平整，一点也不像经历过战乱样子。

城内四角有井，只有一扇城门，关卡甚严，来往之人俱要细细盘查。不过再严，也没有之前过的云洲的那道城墙哨卡严。

伏虚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云洲在外围、与三洲交汇处二十里的地方，又建了一道城墙，且沿着云洲界设置了十余处望楼，简直是将整座云洲都框了进去。

如同从大週去到了另一个城邦的错觉，伏虚也不禁在心下暗叹，这云王，还真将这一片属地划归自有了，这简直是要将云洲从大週的版图中界限分明地划出去……

不过……好似从前，这云洲确实是从大週的版图中划出去的……

如果陛下亲临此处，想必心情不会太好。

伏虚这么想着，但也并没有觉得云王此举有何不妥，终究，这是他的封地，是陛下认可过的。

而进了那云洲城门之后，便是山野村地，广袤无垠。云洲南北三面环山，内中天然平原，农人耕作、武人操练，安居乐业井然有序。就是人少了点，只要伏虚从云洲城门往云雅城所去这一路，只有地广人稀这一个体会。

方到了这云雅城下，才渐渐遇到了人，且是越来越多人。

云雅城的城门，同样也未能阻止伏虚。伏虚和他身边的那个头发花白杂乱的瘦小老人一起，在朝着那守门人出示腰牌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同云洲城门的守门小兵一样，云雅城的守门小兵也会记录他们腰牌上的名字，但不会盘问，写完就放行。而云洲城门那里，小兵还会盘问家具何处等信息，也会检查身上所带之物，是否都是兵器之类。

伏虚初来乍到，才知此地风土人情均与别处不同，但就这云洲百姓人人都有出入城门的腰牌这一点，伏虚就非常惊讶。入云洲境的难处之一，就是这腰牌。

近日，云洲府衙颁布了新令，说近来洲内事端频发，为护百姓安危、要封 锁全境，凡是无腰牌之人都不得入内。

由此，云洲城门外滞留了一 大批无法进来的人。

伏虚打眼扫过，知那些人应多是江湖人士，从穿戴上来看，便不似普通百姓。

伏虚身上这腰牌，便是那瘦小老头弄来的，一人一个，竟然非常好用。

“果然是天玑叟，在云洲也能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

“呵呵呵，大司空这是抬举老朽了，雕虫小技，救急罢辽、救急罢辽~”

天玑叟低声呵笑，神态还是那么不正经。

他们这一路从东都到云洲，伏虚已经见识过不少这老头的手段，他是真涨了不少见识：

“说了，在外莫要喊什么大司空……”

伏虚虽这么说，语气也并无责怪，他知道天玑叟如此，不过是为调侃。

“伏虚兄放心，老朽省得、省得~”

一路被这老头喊兄长，伏虚已经习惯了。倒不是他不知尊重，因伏虚探过此人脉息和内力，知他真容应是比自己年轻许多，因此也并无不受用之处。

两人入了这云雅城，也不很刻意遮掩痕迹，随着人群往城中的主干道走，就捡了个路边的小摊儿坐下了。

“没想到这边陲之地还有卖馄饨的~老兄，来一碗不？”天玑叟天生就是个开朗的，行走做事大大咧咧，天然多一种自在风度。

说实话，伏虚并不讨厌这老叟，两人一路同行反而相处融洽。

此刻见他问，也就点点头。

伏虚话虽不多，但每问必答，天玑叟对此也很满意。

“老板，两碗馄饨~”那老叟对那摊主说，后又朝身后指指，“都算在他头上。”

伏虚对此不以为意，只正襟而坐。

如今他入乡随俗，也是一副百姓装扮，不过打眼一看也是个家境富庶的。反观那天玑叟，就寒碜一些。其实起先他还更寒碜一点，实在是伏虚看不过眼，给让置办了一身跟自己差不多的行头，才得到现在这副模样。

——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不那么像叫花子而已。

两老头儿同行，路人瞧见，也只当他们是老友。事实上，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数月的时光而已。

“都说建元二年的云州之战中，此城焚烧殆尽，今日所见，却已无半点痕迹……”

天玑叟坐下，取了筷子就下意识的要敲碗，被伏虚伸过来将碗挪开的动作打断了。

于是悻悻地凭空敲了两下。

老人口里说“吃饭敲碗，叫花子相~”，伏虚已经如此阻止过这老叟几回了。

“你说，是这场压根儿就没有烧毁，还是后来者巧夺天工？”

天玑叟凑到伏虚面前，故作神秘地问道。

“有何高见？”伏虚反问，他知道那老叟并不需要别人给他答案。

“或许……两者都有~~”老叟摇头晃脑，“不过，咱们入时那城墙，或是新修的……不过这云雅城四面城墙，应也不是尽数被毁过……传言嘛，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

伏虚无所谓这些，他对于这云雅城的事，惊奇有之，好奇却无。他此行原本也就只有一个目的，与此无关的事情，他也只当听故事了。尤其是与这天玑叟同行，一路听到的传闻比他半辈子都要多了。

“不过嘛，这云王也是的，为何这城只留一道城门……有进无出的，好不方便~”天玑叟抱怨，但语气也没有什么认真之处，显然他并没有那么反对云王的做法。

“方便管控吧~”伏虚无可无不可地与他搭话。

“话说，你这入门的腰牌从哪里得来的？不会给咱们惹什么麻烦吧？”伏虚问。

这一路他们都畅行无阻，伏虚也并没有问过天玑叟关于这腰牌的来路，此刻坐下闲聊，不免谈及。

“放心，这腰牌是真的，其上之名都确有其人……伏虚兄在此也不会多逗留，哪里会有什么麻烦……再说……”天玑叟从桌上的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伏虚兄是会怕麻烦的人吗？”

这话也是，普天之下，能寻他伏虚晦气的，除了当今圣上也没有别人了。这在云洲，山高皇帝远的，轩辕昊翀即便要寻他晦气，也是鞭长莫及。

伏虚原也不怎么担心，不过闲坐之下随口一问。此刻见这老叟信誓旦旦，估计应如其所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伏虚沉吟，“倒不知这城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关卡才如此之严，还是说平日就是如此…”

伏虚这话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玑叟一笑：“自然是遇到了麻烦~”

“你又知道？”伏虚皱眉笑了，“这云洲的事情，你也能知道？”

“从前自然是不知的，但这不……”天玑叟挠挠自己的耳朵，“老朽这一双耳朵，只要到了地儿，总能得到点消息的~”

伏虚服气：“那你倒说来听听~”

天玑叟对伏虚一向还算厚道，也不与他计较自己这里的消息价值几何。

此刻见他有兴趣问，天玑叟也不隐瞒：

“伏虚兄可曾留意过，那云洲城外滞留的那些人，是做何营生的？”

这伏虚还真留意过：

“都是江湖人士。”

“对辽~”天玑叟轻拍一下桌子，又压低了声音，“据说是江湖各大门派要来围攻这云洲境内的一个新起教派……是以，才会有这么多江湖中人往这云洲赶来。”

伏虚心中一动，这云洲的江湖门派有几个？

“这云洲的江湖门派能有几个？”天玑叟将伏虚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此刻一双黑漆漆地眼眸只盯着伏虚，“只有一个！就是伏虚老兄此行的目的地。”

伏虚皱眉，对于天玑叟点破自己目的这件事，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过也是自己在来的路上主动说于他听得，原本也是没什么的。

只是此刻心中的一点不愉，伏虚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云洲官衙就颁布了禁严的告示，不让外人进云洲……”天玑叟还在继续说着，似乎也是在借此梳理自己的思路，“你说巧不巧？”

是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