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舒服的凉意在他坐在那床上的刹那,自下而上,流入了身体之中。黥朗体内因为两股内力拉扯而骤然而起的燥热,倏然便被这凉意安抚下去。
黥朗只觉得,一阵舒适。
跟上一次“淬骨”时的感觉天差地别。
这一次,黥朗体内同时有两股内力在游走:一股自万旃君掌中流入,又从况羽尘掌中流出;另一股也是从况羽尘掌中流入,在黥朗的身体里运转,流经四肢百骸之后,便消失大半。
黥朗闭眼默诵起况羽尘教他的心法,尽力稳定体内两股内力游走带来的激荡。
上一次,况羽尘为他淬骨之时,只有一重内力在他体内,流经四肢百骸,最终溃散,整个过程痛不欲生。而这一次,两股内力不知如何配合的,竟然在流转他全身之后还有一些残余,悄然留在他丹田之中,虽然稀薄,但并未完全溃散。
甚至就连疼痛,但跟上一次相比,也轻上许多。
黥朗惊喜。
虽然依旧难熬,还是有那种莫名的难受挥之不去,但好歹,他的丹田不在一片空虚。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只要能留住一丝内力,就能留住更多,黥朗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
尽管在这寒气逼人的白玉床上,黥朗的汗水还是浸透了衣衫。等到最后一次运功结束,他整个人都虚脱地躺了下去。
况羽尘扶住了他。
相较于黥朗的狼狈,另外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异样,特别是万旃君,毫发无伤。
“成了!”况羽尘高兴起来,只是语气较之前,有些虚弱。
万旃君看了看他:“这次之后,你好生看顾他,等他练到第九重之后,你再来回禀我……”
“是……”况羽尘看了一眼黥朗,“今日多谢宫主……”
“你也多保重……”
万旃君伸手拍了拍况羽尘的肩膀,视线在黥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离开了。
从来到走,竟然真的没有再同黥朗说一句话。
(5)
黥朗的御身术练的很是艰难,但即便再艰难,他最终也坚持下来了。
练到后来,他已经无需况羽尘在身侧指点,心法运用自如;就连内力,也在一点点恢复。虽然于正式对战中尚可能无济于事,但好歹能支撑着他将御身术炼成。
万旃君再来之时,距那日“淬骨”已过去月余。
——黥朗盯着石室顶上那微弱的天光,由暗至明,循环往复,计算时日。
万旃君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连况羽尘也未跟在身后。
他怎么来了?
黥朗心生疑惑。
他今日并未练到所谓的“第九重”,万旃君怎会在此时来这里?
但黥朗也不能做什么,他此时正在运功,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结束。
万旃君站在原地,不知打量了一会儿什么,接着便兀自上来,坐在了黥朗身后。
黥朗清醒地知道万旃君进来,也知道此人此刻就在他的身后,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现在运功在关键时刻,不能分心。
这御身术的心法无论是记住、还是运功,都极难。黥朗倘若分神,就容易让自己走火入魔。
黥朗实际已在这里打坐了一天,依旧还没有从这功法中挣脱出来。他只觉得周身的筋脉都在齐齐叫嚣着疼痛,体内的一点内息已然微弱地难以支撑他继续下去了。但他还是无法停下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万旃君坐在他身后的这个刹那,黥朗忽然感到一股磅礴的内力从后面灌入他的体内。方才叫嚣着的疼痛霎时沉寂,黥朗瞬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爽。就像体内的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一般——自黥朗重新开始练功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会了。
之后的进展就无比顺畅起来,困扰了黥朗一整天的症结,也通通消失了。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黥朗终于收了手,睁开眼。
万旃君已自他身后离开,此刻站在那里看着他,两人四目相接,竟然谁也没有说话。
黥朗此刻内心有些复杂。
御身术这门功法,修炼艰难,关隘之处更是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渡过。
偏偏黥朗眼下内息虚弱,并不足以练功,就算是有外力,他的身体也存续不住多少。像万旃君这般将内力注入他体内,助他过关之后,因为他体内无法存续过剩的内力,万旃君还需要将那内力再次抽出。这么一进一出便有损伤,加之,这内力又在他体内七经八脉流转过一周,再流入万旃君身体中……万旃君少不得也要调息几日才能平复。
这对万旃君来说,又是一重损伤。
黥朗虽不知万旃君为何突然发善心,如此助他,但受了人家恩惠两次,饶是如何,他也不能不承万旃君这份情。
偏偏对方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也丝毫没有让他承情的意思。
这让黥朗更加不自在起来。
毕竟他与万旃君之间,原本谁都不欠谁。
“万旃君……”
黥朗叫住正要离开的人。
万旃君驻足,挑眉看他。
黥朗又犹豫起来了。
万旃君目露不屑,转身就要走。
“谢谢你……”黥朗说。
万旃君愣了一下,回身,笑了。
只是那轻浅的笑,有些凉薄:
“不必,这是本宫答应月寒江的……”
“要谢…也是他来谢……”
黥朗愣住,等他再回神的时候,万旃君已走出门去。
竟然是……穆繇吗?……
黥朗怔愣地想……
到底还是穆繇在帮他啊……
穆繇……
黥朗的心里眼里,蓦然腾起一阵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