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御身术可削人骨，塑人肌，练到最后可以自由改变身形和体格。

当然，这是指练成的情况。若走火入魔，身量和力气可能会回缩至六七岁孩童一般的地步，真正是手无缚鸡之力。

且无论成败，此功都损人寿元，失败则损伤尤甚。有回缩成孩童后几个月便送了性命的，即便成功，也难活到不惑。

由此，这门功法，被江湖中人列为邪功。因它极易走火入魔，且练起来十分痛苦。即便费力练成，因为过程太过艰难，也会让练功者消耗大量元气，耗损身体。

但它偏偏有一个绝妙、而别的功法没有的好处：若武功筋脉被废的人修炼，练成后可让内力在短时间恢复到全盛时期。且武功被废之人因练习这门功法而走火入魔的，万中无一。而那些身体无疾无缺的正常人，偏偏极容易走火入魔。

单就这一个好处，便抵了那万千坏处。也使得更多功法残废之人心动向往，不管不顾地选择投身进来，握紧这扭转命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黥朗当初听万旃君提到这门武功的时候，就是这般决绝心境。

他已无可失去之处，这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冒险。

淡然，也是因为这御身术的凶险之处，因此学成的人也少之又少。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折在了这第九重的关卡处。

这也是御身术的最后一关，过了，功法便可大成。

而黥朗此刻，已然到了这第九重。

——距离上次万旃君助他运功又过去了九日。

（2）

万旃君来了。

黥朗不用睁眼就已经知道，走进来的这个人是万旃君。他周身的内力似有波动，让黥朗瞬间便感知到了。

——黥朗如今已经将御身术及丹田里剩余的一点内力，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万旃君竟然真的如况羽尘所说，在自己要过这第九重关卡时来了。

这人真是……

虽说黥朗已知道万旃君为他护法这事儿是因月寒江所请之缘故，但此人真的做到了全程守护，黥朗心里还真是有点触动的。

至少这人，言出必行，是个会践诺的人……

其实他从前又何尝不是呢？

黥朗在东都初遇万旃君之时，就是被这个人的风姿所吸引的：黥朗从没有见过比万旃君更潇洒自在、对一切都浑然无谓的人。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又似乎对什么都有半分兴趣，对别人也能存一点和气……

而且，他还那么厉害……

万旃君跟轩辕樾过招，三十招之内就能取胜。

黥朗自己跟轩辕樾认真打起来，也得百招之内才能勉强赢过，这还是在轩辕樾可能手下留情的情形下。

黥朗很佩服万旃君，尤其崇拜他那一身武功。

他曾经好几次想要登门拜访，请万旃君教一教自己功夫，可惜……

这一打算中止在了他在路上见到穆繇被万旃君打了一巴掌那一天……

从那之后，两人就成了敌人……

黥朗便再也没有了要同万旃君学武的心思，每每相见，也是吹胡子瞪眼，彼此看对方不顺眼。

想来都已为往事，如今在这重云宫再见，竟已是今日情形。

多年之后的此刻，黥朗带着一躯武功尽废的残壳，在这重云宫中习得一门功法，而万旃君正守在他身边，助他功成……

往事如烟不可追，黥朗沉心。

成败就在今日，他不能分心。

（3）

万旃君这一次，于黥朗身前落坐，伸出手掌和黥朗的合在一起。

一股内力倏然注入体内，黥朗差点坐不稳委顿下去。

这一次的内力之盛远超以往，这也让黥朗身体内叫嚣了数日的疼痛倏然消散。

原本摸不到的那个关卡，黥朗突然就探到了。

心里蓦然一动。

他已经困在这里好多好多天了……

“凝神！”脑中忽然响起万旃君的声音。

黥朗一惊，他不知道万旃君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此刻显然不能再动心绪。

黥朗尽力克制，片刻之后，将自己沉入了无知无觉得识海当中。

也是与此同时，黥朗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万旃君的洪厚内力正泊泊灌入他的体内。

黥朗只觉自己五识俱明，神思俱清，四肢百骸筋脉通畅。

简直太舒服了……

舒服到，不知不觉间，功法已运至几个周天。

已过去了多少时辰，黥朗已经全然分辨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套心法还没有结束，他就不能收手。

掌中的那股内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而万旃君早已又坐在了他的身后。

黥朗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双手掌的温热。

源源不断的内力在他体内运行几个周天之后，正顺着身后那双手、施施然离开他的身体。只是比起当初注入时的蓬勃之感，如今这从体内抽离的微弱和缓慢，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黥朗知道，这些内力抽离地再缓慢，也终将散去。

——他这身子，存不住多少。

只是，这样的速度会让他更舒服一些，全然没有功力失散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