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楠的小插曲很快翻了过去。温语棠一行人来到此处,还有更重要的正事。
今日在场的,既有范为、刘谊、温语棠这样的朝中高官,也有来自江南各地的莘莘学子。众人齐聚于此,是因为方才有人请范为现场出题,让学子们当场作一篇策论,再由三位大人评判高下。若能在此等场合一鸣惊人、崭露头角,对今后的科考乃至入仕,都大有裨益。
范为便以园中白鹤为题,领着众人来到松林边,命学子们即席成文。
“不管在哪个朝代,都逃不过八百字作文的支配啊。”
温知念每次出门时,都会带上在库房里找到的那只望远镜。此时她正匍匐在树干上,用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萧景翎在一旁充当解说员:“当今朝廷最位高权重的左相魏昭,当年就是在宣懿公主举办的漓江宴上,作了一篇《白头赋》,从此名声大噪。他殿试原只排在二甲第三名,却被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自此平步青云。从那以后,天下盛行宴会作赋之风,人人都想效仿左相,为自己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遇。”
温知念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当个飞贼可惜了,改行当个说书先生,我定然去给你捧场。”
萧景翎:“......”
沈家的仆人办事利落,很快便架好桌案、备好纸笔,随着一支长香被点燃,年轻的学子们纷纷伏案,开始了比拼。
众人或凝神构思,或提笔疾书,一时间只闻笔尖沙沙作响。温知念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的动作收入眼底,忽然有种当监考老师的错觉,忍不住咧嘴偷乐。
萧景翎虽不知她在傻乐什么,但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便觉今日带她出门,不虚此行。
“咦?你看那人——”温知念忽然指着第三排最左边的一个学子,“是申论大神!”
萧景翎沿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人皮肤略黑,一身长衫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他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清瘦,双目却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正是元宵节那天,主动出场为温知念评诗的那位书生。
只见他迟迟没有落笔,却盯着池中一只单腿独立的白鹤出神。思索良久,直到计时的香燃了一半,他才忽然提起笔来,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萧景翎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兴趣,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他写了些什么。
一炷香燃尽,仆人上前收卷。有人仍抓紧时间奋笔疾书,有人唉声叹气、颓然搁笔,也有人胸有成竹地将卷子递出去。那位书生倒是不慌不忙,在最后一刻才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署名,搁下笔,面色平静地等待评判。
范为和温语棠都是进士出身,文章功底深厚,对于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之作,只扫一眼开篇与立论,便知优劣深浅。刘谊则不同,他是靠荫封入仕,走的武将路子。待那二人看完,他接过文章,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看——不时还皱皱眉、点点头,倒也做足了架势。
自古以来,白鹤便被视为高雅、廉洁的化身。因此有不少学子都是从品德入手——
“鹤之为人所贵,在其洁白不染,高蹈远引。故君子当如白鹤,守贞如玉,不趋炎附势,不堕于流俗......”全文洋洋洒洒,尽言士大夫气节与修身,以鹤喻德,虽工整典雅,却不脱旧窠。
更深入一点的,提到了求贤与忠君:“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今上求贤若渴,士子当如鹤之清鸣,以直道事君......”
范为一张张看过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偶尔微微颔首,偶尔轻轻摇头,始终不紧不慢。直到翻到最后一篇,他的手忽然一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目光也凝住了。他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白鹤者,食鱼虾、啄蝗虫,不害禾稼,此天性也。然每岁秋冬,鹤群南徙,沿途田禾已收,无可觅食,往往饥毙于道。有善饲者投粟以济,则鹤群来岁复归,且能益增除蝗之功。
由此观之,民犹鹤也。国家取赋税于民,若竭泽而渔,不顾民生之艰,则民逃散如鹤之亡去;若能薄赋敛、缓征科,使民有余力以事生产,则民安其业,国用自充。
今之州县,催科如星火,民有卖儿鬻女而不能输者。朝廷虽屡下恩诏,然督抚以考成为急,州县以升迁为念,剥民以奉上,犹饲鹤者夺其雏而鬻之,岂复有鹤来归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