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棠只觉得额头一阵阵的疼。这段日子他几乎日夜伏案，处理政务，除了偶尔陪陪姚氏用膳，另外两个姨娘的院子他都再未踏足。他于女色并不沉溺，对于青蒿那丫头的引诱，只当作一个闲暇时的乐子。没想到他的纵容竟然酿成如此大祸。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青蒿的家人，千万不能在这个考绩的当口出乱子。

眼见温语棠面色不善地走了，温知念重重地呼了口气。一方面是骤然得知青蒿死讯的震惊，在震惊之余，她又有些后悔，当初没有采取强硬的手段断了青蒿这个念想。

青蒿跋扈，嚣张，甚至曾与赵嬷嬷一伙欺瞒原主。

但是死亡这个惩罚，对于一个花季少女来说，还是太重了。

温知念正欲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向秦妈妈交待道：“此中内情，还是不要向长姐透露了。她性子急，万一为了护着母亲又与父亲争吵起来，徒增矛盾......”

自上次带温知念出去骑马受惊后，温知楠便被父亲下了禁足令，勒令她在清风阁跟着温若英的西席先生学女诫。就连温知念也好几日没见到她了。

不过这样反而是好事，她这样不谙世事的性格，还是远离风暴中心为好。

正如温知念预料的，青蒿的家人对于“失足落水”这个解释并不买账，他们对温府的布局相当了解，池塘离供人行走的小径尚有五步距离，若非有意走到池塘边，寻常是不可能跌落进去的。更何况昨晚还下着大雨，此处也不是回思竹院的必经之路，实在很难解释得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据秦妈妈所言，当日在前院的书房中，只有温语棠、青蒿、姚氏、秦妈妈四人在场。这当然也可以理解，青蒿既然有意撩拨温语棠，自然会找个他身边无人伺候的时机，但她没料到姚氏也会心血来潮去前院送饭。发生冲突时外面下着大雨，其他的下人并没有听到姚氏对她的斥骂，最多是看到她从书房里跑出来。

也因此，虽然青蒿的家人对她的死因有质疑，但他们毕竟不知道其中内情，再加上又是温府的家生子，在温语棠的好言宽慰及丰厚的抚恤金关怀下，好歹是把青蒿带回去安葬了。

温知念也去出事的池塘边看过，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再加上今早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青蒿从池塘里打捞出来，淤泥遍布，脚印杂乱，根本看不出什么头绪。温知念毕竟不是刑侦专业的，就算她是，在这种没有DNA检测和指纹识别的时代，也很难像某个一年级小学生一样喊出那句振聋发聩的——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如果.......如果那个家伙在的话就好了......

这个想法涌出来，温知念迅速地摇摇头——不行不行，她把人家当什么了！明明那天还跟人家说什么“尊重他人命运”，她可不能这么双标！

紫苑看着自家小姐一会沉思、一会摇头，知道她还在为青蒿的事烦心。思索再三，她还是将心里的猜测道出。

“小姐，我与青蒿共事多年。她心气虽高，却并非那种决绝之人，她是再惜命不过的。”

温知念赞同地点点头，即便青蒿当不成温语棠的妾室，她还是有许多选择。她在家里是受宠的女儿，爹娘兄弟又不会强迫她做不情愿的事，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就寻死觅活的？

“依我看，这事可能与苏姨娘有关......”

温知念眉心一跳，抬眸望向紫苑：“你是说......苏姨娘派人把青蒿.......”她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紫苑吓了一跳，忙解释道：“小姐，您想到哪里去了！”

温知念也曾怀疑过，这里面是不是有苏姨娘的手笔。但想来她既然安排青蒿去跟姚氏争宠，为什么要置这颗棋子于死地呢？况且那日晚上，姚氏去前院也是一时兴起，在秦妈妈滴水不漏的管理下，栖梧院是不可能有苏姨娘的眼线的，就算是有，也不可能近得了姚氏的身。苏姨娘又怎能未卜先知地预测到前院的闹剧呢？

在温知念尚未魂穿之前，紫苑也算是苏姨娘手底下的人，她对苏姨娘和青蒿的了解比温知念更深。因此她给出了一个更为合理的猜测。

“苦肉计？”温知念暗暗思索着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你的意思是，苏姨娘给青蒿支了个招，让她在我爹面前使使苦肉计，给我母亲上眼药。青蒿那日是自己去的池塘边，本想做个戏吓吓众人，没想到雨天路滑，她自己却失足掉到了塘里？”

紫苑迟疑着道：“我也只是猜测，但这苦肉计确实是姨娘惯用的伎俩。小姐那时年幼，恐怕都不大记得了......”

原来早几年间，时逢除夕，在江南为官的温语棠都会带着苏姨娘和一众儿女回幽州祖宅，那是苏姨娘和姚氏难得的会面时刻。可是每一次交锋，苏姨娘都会激怒姚氏，有时是挨了姚氏的巴掌，有时是她自愿罚跪两个时辰至晕倒，表面看起来是苏姨娘遭了罪，可包含温语棠在内的众人都觉得是姚氏欺人太甚。温氏一族里出的都是文官，尊奉修身谦卑，以德服人，姚氏这样暴烈的脾气，显然是不讨人喜欢的。

或许正因为见识惯了苏姨娘假惺惺的“苦肉计”，青蒿扬言“不想活了”的时候，姚氏和秦妈妈都觉得是演戏，便没有派人追出去。

这个猜测的确很合理，符合每一个人的心理动机。或许连苏姨娘自己都没有想到，假演戏变成了真意外......